近来南海风讯频仍,西岸有城,名曰珠海。友人言此地唐韵尚存,道风不绝,海气蒸腾间,自有古意潜伏。听罢,心中微微一动,似被什么牵引,便收拾一袭旧袍,挎上布囊,从北地一路南下,循江入海,踏浪至此。

云游于我,从不是看景消遣,而是借山川城郭、风土人情,寻一线“道”的回声。珠海不同内陆山城,此处一面向海,一面向城,现代楼宇与古老宫观并立,钢筋水泥间隐着香火缭绕。海风夹着潮腥与檀香,吹在人身上,说不出的复杂,又说不出的舒坦。
到珠海的第一晚,客栈窗外便是珠江口的夜色。海面黑得沉静,远处灯火散落,忽觉此地正好可观:海之无垠,人之渺小,道之难觅,却又无处不在。
既来寻道,自当从最古处问起。翻检资料得知,珠海道脉之源,多指向一处古庙——山场北帝城隍庙。唐至德二年(757年)始建,至今已一千二百余年。那句“先有山场,后有香山文化”的说法,非虚言也。此庙为唐代末期官建之庙,是香山地区文化溯源之地,古时既是官方祭祀之所,又是民间集会之中枢。
清晨入山场,老街幽深,石阶略略磨损,行人寥落。城隍庙在街市尽头,殿宇不算雄伟,却有一股历尽风霜后的笃定。墙体略有斑驳,飞檐仍飞,角梁仍翘,檐下兽吻似欲腾云。那种“盛唐遗风”,并非华丽,而是一种沉静、笃厚的气息,从梁柱纹路、砖缝苔痕间缓缓渗出。
北帝殿内供北方水神,鎏金法像端坐,目光俯瞰,既不严厉也不慈软,只是冷静地看着芸芸众生。城隍殿香烟旋绕,一炷炷心愿在烟圈里升起又散去。恰逢庙会,庙前竟比我想象中热闹许多,摊贩叫卖,孩童追逐,老人围坐牌桌,凡俗气里,却偏有一股说不清的安心。
殿前遇见一位年逾古稀的婆婆,手里拄着竹杖,脚步倒挺稳。她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我们祖祖辈辈都来这里祈福,城隍爷保佑着这片土地。”一句话,把千年庙宇同眼前菜市场般的日常紧紧连在一起。原来所谓“道脉”,并不都是经文与碑刻,更多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日常的坚持。
我在廊下站了许久。庙门外是人间烟火,庙门内是鼓钟清音,门槛一分,仿佛将世间喧嚣与心中清明对开。走出去是俗,走进来是清。道,却在这一进一出、一呼一吸间。
离开山场,南行至香洲区南屏镇,寻找名为“竹仙洞”的道观。先闻其名,便觉有几分清妙。此洞在湾仔镇与南屏镇之间的南湾大道西侧,周遭竹松蓊郁,怪石嶙峋,涧水潆洄,正如资料所记,是海内外士人常来参访的“福地洞天”。
脚下石径弯弯,竹影婆娑。风穿竹林,发出“簌簌”声,如有人低语。洞外叠石错落,苔藓攀附,水从石间流淌而出,细小却不枯竭。未至殿门,心已清了一半。
半山腰,遇到一位扎着小髻的道童,肩上挎着药篓,篓中草药尚带露水。他停下来与我闲谈,指着山间云雾道:“师父常说,道不在庙堂,而在山水之间。你看这云雾聚散,不就是道的变化吗?”云从谷底腾起,稍顷又散入空中。我们都没再说话,只是抬头看云,在那一刻,言语显得多余。
竹仙洞内供奉简朴,木柱漆色略退,炉中香灰已很深。殿前一潭清水,水面映着竹影,让人想起“虚室生白”之意。天地大而无言,山水淡而有情,人在其间,心自然一点点沉下来。
离洞时回首一看,洞口如一只半闭的眼睛,深处幽暗,外头光明。忽然明白,道也如是:窥其一角,以为晦暗;退后几步,才知那里藏着光。
从山水之幽,再返城中之闹。香洲区拱北街道,有一座真君庙,当地人皆熟知其名。据资料记载,这里不仅是珠海市民的精神家园,也是外来客了解珠海历史文化的重要窗口。
庙不高大,却极亲切。门前行人来往如织,许多上班族中午特地绕进来上一炷香,插完香便匆匆离去,像是完成一种与神明的默契。殿内香客一波接一波,有老有少,素衣繁服皆有。檀香味混着城里的油烟与汽油味,竟毫不冲突。
殿中一角,一位中年男子正虔诚叩首,对着真君像连连作揖。等他起身,我与他攀谈得知,他的父亲曾是这里的庙祝,如今虽已仙逝,他仍坚持每月初一十五来上香。“真君庙见证了我们家族三代人的信仰传承。”他轻声道。
他这句话,比任何碑记都更有力量。原来这座庙,不只供奉一尊神像,更承载了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喜怒哀乐、生老病死。城市日新月异,楼宇推倒再起,而他们一家又一家,仍按着自己的节奏,来这里低头、祈愿、告解、诉苦,一如从前。
走出真君庙,街边车辆鸣笛,快节奏生活又把人卷入其中。回头看那庙门,忽然明白“精神家园”四字的分量:人在凡尘飘泊,总要有个地方,可以暂时卸下铠甲,露出柔软。
欲观道在海上如何显现,须往岛上走一遭。查得资料,珠海东南部有三清岛,处珠江口伶仃洋中,属亚热带季风气候,四季分明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,为避暑休闲之佳地。岛上有三清宫,名声在外,遂乘船往之。
海上风大,船沿波谷起落,浪花打在舷侧,溅湿袍角。离岸渐远,城市声色淡去,只剩海水与风。三清岛轮廓在薄雾中显现时,有点像一只伏卧的青兽,静静守在水天交界。
上岛后,道路不宽,两侧树木葱郁。三清宫倚山面海,殿前一大片空地,极适合仰观云天、俯看海面。宫中道长待人和煦,带我于殿前凭栏远眺。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说:“你看这大海无边无际,正如道之无穷。海岛虽小,却能容天地之灵气。在这里修行,最能体会‘清静无为’的真谛。”
那天海面风平浪缓,天光淡白。天地与海仿佛连成一线,分不清哪是水、哪是天。人在此处,只觉自身渺小,心却反而踏实。山中清静是一种清静,海上空阔是另一种清静。三清宫将两者合在一起,让人一步踏入,便觉胸中许多旧尘,随潮声慢慢退去。
黄昏时分,岛上的钟声传得远,海面渐暗,灯火一点点亮起。海风吹过殿角的风铃,发出细碎清音。那一刻,我想到“清静无为”四字,不是消极,而是一种通晓:知道什么该放下,知道什么不必争。
从海上归来,再访一处古宫——鹤祥宫。宫始建于清乾隆年间,至今已有近三百年历史。初为小型道教庙宇,历经沧桑,如今香火依旧旺盛。与动辄千年的古迹相比,三百年似乎不算久,但在城市变化的洪流里,能挺立三百年,已属坚守。
宫中道长年岁不小,脸上被风吹日晒刻下细纹。他带我在宫中慢慢走,指着一块保存完好的清代碑刻,念给我听。碑上记载着乾隆年间建庙的经过,捐资者姓名、金额皆列得清清楚楚。那一笔一划,不只是文字,还是三百年前一群人对信仰、对庇护的期盼。
道长叹道:“历史如流水,道法如磐石。宫观虽经风雨,道心始终如一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沉得下去。墙上旧漆斑驳,屋脊瓦片添了新瓦,但香案上的灯火始终亮着,几代人就这么接力,守着一座宫、守着一炉香,也守着自己心中那点不愿丢的东西。
站在碑刻前,我想到世人常说“岁月如洪流”,似乎什么都会被冲走。但也有东西,经得住冲刷——比如一块石碑,比如一座小宫,比如一道心。
云游数日,站在山场北帝城隍庙前回望,珠海道教的发展脉络便逐渐清晰起来。唐代末期,官方修建庙宇,山场北帝城隍庙便是典型。官建庙宇如钉子,先行深植在土地上,带动民间道教信仰缓缓兴起,香火一星点燃,便不易熄灭。
及至宋元,海上丝绸之路畅通,珠海之地与海外往来频仍,商贾云集。海洋文化自外而入,道教信仰也随船随人漂泊扩散,渐渐与海神信仰、航海安全等观念交织。道士不只在山中,也在海边;符箓不只为祛病除灾,也为保船平安。
明清之际,宫观数量增多,道教在珠海一带愈加普及。道观不再只是宗教场所,也兼任乡里议事、民俗活动的空间。祭祀与社戏相伴,香火与烟火交织。历史长河一层一层叠加,到今日,才有山场、竹仙洞、真君庙、三清宫、鹤祥宫等一处处宫观分布在珠海各处,像点点灯火,将一条隐形的道脉串联起来。
历史于书页中看去寥寥数句,落在真实土地上,却是无数人的脚步与叹息堆叠而成。

云游途中,道在庙里,也在人间学舍。得缘来到中山大学哲学系珠海校区,拜访一位专攻道教研究的学人——褚国锋博士后。据资料显示,他乃四川大学哲学博士,2024年1月入职中山大学哲学系(珠海)博士后岗位,研究领域主要为道家哲学、明清道教史、宝卷文献学等。
书斋不大,满屋皆书。褚博士泡了壶清茶,谈吐平和却目光炯然。他说:“道教不是故纸堆,而是活的文化。”这一句,恰合我近年以来的体悟。他又言:“珠海的道教发展史,实际上是一部海洋文化与内陆文化交融的历史。道教在这里不仅保留了传统,更吸收了海洋文明的开放特质。”
我忆起在三清岛上看海的瞬间——传统的宫观立在开放的海边,唐宋遗韵在现代城市中缓缓回响。道教在这片土地上,没有闭门自守,而是在海风中学会了包容,在航路中学会了交流。
道既在庙宇经卷中,也在这类学人的论述间。有人守古庙,有人读古书,有人走古路,也有人写新文,都是在不同处所守望、传递着同一条细微却不断的道脉。
寻道之事,正经史书固然要看,山间野史更不可少。珠海西南有黄杨山,山不算巍峨,却有许多神秘传说。据资料所记,最著名者,乃“黄杨真人得道成仙”的故事。相传久远之前,有一名叫黄杨的道士在此修炼,终得道升仙。山上“赤脚仙踪”“无底深潭”“金台银瀑”等黄杨八景,皆与此传说若即若离,添了几分神秘。
我择一日上山,山路曲折,林木苍翠。行至半腰,遇当地一位老猎人,腰间挂着旧猎具,步子稳健。他说小时候就听祖父讲,黄杨山有灵物护山,每逢月圆之夜,山间会有仙乐飘荡。我问他可曾亲耳听到,他笑而不答,只是望向山顶云雾:“你信,便有;你不信,那就只是风声。”
所谓野史传说,于求证者是一段闲谈,于在地人却是一部分生活记忆。修行人不必尽信,也不必尽不信,只当从这些故事中,体会古人对山川的敬畏,对超越日常的渴望。黄杨真人是否真得道成仙,已不再紧要;重要的是,此山因此多了一层“道”的光影,人上山时,脚步自然轻了几分,不敢太喧哗。
在珠海逗留多日,脚印从城隍庙到真君庙,从竹仙洞到三清宫,从鹤祥宫到黄杨山,心中渐渐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:这里的“道”,像南海的浪,永远在动,却有深处不可扰。
珠海之道,一面接续唐宋旧脉,一面敞向浩瀚之海。宫观在闹市里,香火在市声中,神像注视的不仅是庄严祭祀,也包括柴米油盐。道不高悬庙顶,而是落在日常:老人早起去城隍庙抽签问事,年轻人在真君庙暗暗许愿,海员在出海前到三清岛上香,山民在黄杨山脚讲仙人故事给孙儿听。
大海教人胸次辽阔:枯枝烂叶皆可托浪而去,一场暴雨不会改变海的本性。道教教人无为而为:顺势而行,不争名利,不与万物相背,却也不消极退缩,而是以柔克刚,以静制动。两者在珠海重叠,便形成一种独有的气质——既不闭塞,又不浮躁;既能接纳新事物,又不急于丢掉旧传统。
傍晚坐在海边,看潮水一波波拍岸,心里涌起一句简单的话:海之浩瀚,容纳万川;道之广阔,包涵万象。人在其中,只需认清自己的位置,用一颗平常心面对起伏而已。
云游终究要离开,脚步可以停,道心却不能止。行至此处,回望珠海一城,诸多感悟归结到一点:真正的修行,不一定要躲入深山古刹,更多时候,是在闹市红尘、油盐酱醋中磨练。
珠海的道教宫观多处闹市:真君庙门外便是车流,城隍庙周边是老街市,鹤祥宫旁亦有新楼起落。宫观虽处人声鼎沸之处,却仍能守住一方清净;虽经风雨与时代变迁,香火却未断绝。这正是“道法自然”的体现——不与环境抗衡,而是在环境中寻找最合适的生长方式。
对后来的有缘人,我愿多说一句:修行修心,从不是一朝一夕。不要急于求“神通”,先学会在日常小事里持一颗稳心:遇事不躁,得意不狂,失意不怨。以慈悲心待人,以诚实心待己。哪怕只是多一句温言、少一次嗔怒,多做一件善事,少起一个恶念,都是在为自己积累福报与功德。
道在生活之中,心即道场。不必远求名山大川,也不必强求奇遇异人。珠海之行让我明白:所谓“清净道场”,未必是云深不知处的山寺,也可以是一间小小宫观、一个普通家宅,甚至是一颗在风雨世间仍愿保持柔软的心。
云游有终,道心无尽。写下这些,不过是记一段南海边的因缘际会,也愿有缘读到此文之人,能在自己的生活海洋中,找到那一片属于自己的清净之地,知进退、懂取舍,行善积德,不负此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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