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这些年来,肩一壶清茶,背几卷黄卷青书,南北奔走,不过是想在山川人世间,觅一线“道”的踪影。此番脚步徐徐,落在了中原大地周口鹿邑——道家祖庭,老子故里。

到的那日,清晨薄雾尚笼,露气未干,我已立在太清宫门前。此宫始建于东汉延熹八年(公元165年),史志有载:“世界第一座正史记载官方祀老尊道宫庙。”抬眼望去,门楣上“太清宫”三字,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般的沉光,像是被两千年风雨打磨过的老者,沉默不语,却自有沧桑。
院内一位白发老人正执帚缓扫,见我伫足良久,便放下扫帚,缓步走来,拱手相问:“道长是来朝圣的?”声音温和,眼里带笑。我也拱手还礼,点头称是。他打量了我一番,似是放心,便指着四周慢慢讲起这里的根由:“此处厉乡曲仁里,正是老子诞生之地。你看前方那太极殿,是唐代重修的建筑;殿中老子诞生处碑,却是宋代遗物,已历百世风尘。”
随他言语,我缓步入殿。
太极殿中,香烟袅袅,气象庄严。殿宇不言,自有一种古意肃然。正中供奉老子塑像,眉目清远,似喜似悲,似近似远,让人难以揣度。老人抬手指向殿东北角:“那里便是九龙井遗址,相传老子降世之时,九条神龙自天而下,吐水为其净身,龙入地处遂化九井。”
他讲得不急不缓,仿佛只是随口道来一段乡间旧事,却让那久远的传说仿佛又活了一回,腾云驾雾般在殿内回旋。传说虽然玄妙,但在此时此地听来,却不显浮夸,多了一层朴素的敬仰。
我默立片刻,只觉殿内静意深长。世人论“道”,多爱高谈玄理,却忘了“道”本来就诞生于这样的乡里村舍、井台村路之间,从土气中来,从人情中生。
出殿再行,院中有一株古柏赫然在目。树干粗大,须三人合抱方能围拢,皮纹嶙峋如龙鳞,枝叶却仍旧苍翠如墨。当地人称之为“唐柏”,相传植于唐代,至今仍郁郁葱葱。
我伸手抚其粗糙树皮,心中忽然想起老子之言——“道法自然”。这古柏历经千年风霜,既不与旁木争高,也不与凡草争先,不过随四时而舒卷,顺寒暑而荣枯。春则发芽,秋则渐黄,冬去春来,又再度生发。它不自言“修行”,却早已在无声之中,把“道法自然”的道理演示给世人看了。
世上许多人,一味争、一味抢,反而活得劳累;这树却只是“如此而已”,反而千年长存。看树之时,忽觉自己多年修行,反不如这默然古柏来得踏实。
离开太清宫,我顺着人流,缓步来到不远处的老君台(明道宫)。此处气息与太清宫不同,那里多几分肃穆安然,此处却添几分人间烟火。适逢庙会,游人如织,香火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,戏台鼓点、民俗表演、孩童嬉闹,共同编织成一幅热闹的画卷。
在熙熙攘攘人群中,我远远望见一位身着青色道袍之人,正与几位贫困户模样的乡人说话,言谈间不时点头安慰。旁人低声告知,那便是鹿邑县道教协会会长李宗荣道长。
他见我身着云游道士装束,主动上前拱手:“道友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我亦回礼,说明此行缘由。他闻言微笑,便相邀入观中小坐:“既是同道,不若入内品茶,慢慢言之。”
茶室不大,一桌一几,一壶一炉,窗外庙会声隐约传来,更显室内的安静。李道长亲自为我斟茶,茶香氤氲,略带一丝草木清苦。他开口便说起这些年的所行所思:“我们道教讲‘济世利人’,若只在经书上打转,终究是空。近些年,我们组织道众走访慰问贫困户,用道教传统文化的形式,助力脱贫攻坚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手机,略一翻动,递到我面前。屏上照片一张张掠过,道众为贫困户送去米、面、粮、油,为其祈福禳灾,还教他们简单的养生功法,让病弱者可舒筋活气,让忧心者得一线安慰。
他又道:“老子说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,治国如此,扶贫也是如此。不能大火猛煎,急功近利,要顺着自然之道,慢火细熬,了解每一户的真实所需。我们借道教文化活动,不只是送些东西,更是希望送去一点精神支撑。”
听他言谈,我心中微微一凛——昔日书中所见“施恩布德”,此刻在他和道众的脚步里化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。原来“济世利人”,并非只在青灯古卷之间自叹理想,而是可落在一袋米、一壶油、一声叮咛之中。
在鹿邑滞留数日,行走街巷之间,不时会有人提起老子的故事。午后茶摊边,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,背微驼,眼却很亮。她一口地道乡音对我说:“我们这儿世世代代都讲,老子出生那天,不光有九龙吐水,还有凤凰叼来灵芝草呢。”
她越说越兴起,手比划着:“那灵芝草,可是凤凰亲自叼来的宝物,就种在老子家的院子里,后来越长越多,竟成了一大片灵芝林。”说罢,她自己先笑起来,笑里却满是自豪。
这些传说,旁人听来或许只是神话,可在这里的人心里,却像家谱一样真实。传说代代相传,虽添了许多神异色彩,本质却是一种发自内里的敬意与亲近——老子不再只是书中的圣人格言,而是“自家祖宗”的样子。
太清宫庙会期间,这份敬意更是处处可见。有人虔诚焚香叩首,有人参加法会祈福,有人席地而坐,听人讲《道德经》句读。孩子在一旁玩耍,大人一边看他们,一边竖起耳朵听讲,传统文化就这样在日常烟火中自然流淌,没什么“隆重仪式”,却活生生地传承下来。
夜幕降临,庙会的喧嚣渐渐远去,我独自登上老君台。台上风略大,吹动衣襟,抬头一望,星河灿烂,仿佛有人泼了一壶碎银在天幕之上。天地广大,人身渺小,此时心中反而格外清明。
老子有言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短短数语,却似一条从脚下延伸到星空的路——人看地,地顺天,天行道,道则自然无为。两千多年过去,人事变迁不知几番,这些话再读,仍如清泉入喉,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。
我在台上坐了良久,只听见风声绕耳,远处偶有犬吠。此时此刻,许多抽象的理论都变得简单起来:“人法地”,便是学天地之厚载而不争;“道法自然”,便是让万事顺其本性,而少一点人为造作。
看着太清宫院中那株千年古柏,我又想到当代的生态理念。有人提出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,这话听来新鲜,却与老子的“道法自然”暗自相合——不违背自然之理,反而能成就更长久的丰盈。
人若只图眼前一时之利,大挖山川,过度消耗,最后反受其害。老子早就提醒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并非天地无情,而是天地有其客观规律,不为人意志而改变。尊重自然、顺应自然,才是长久之道。道家的自然观,并非消极避世,而是教人找到与山河共存的分寸。

再回想与李宗荣道长的那段清谈,心中愈发觉得,道教的“济世利人”之精神,在当下并未衰微,反而有新的用武之地。物质丰盛之后,人心的空虚与焦虑反而更甚,许多人有吃有穿,却少了一份内在的安宁与信任。
他们用道教传统文化的方式参与脱贫、慰问弱势,把祝福和实际帮助一道送上门,既解生活之困,也宽人心中之结。这样做法,与其说是“做善事”,不如说是以道家之理,修一方社会之气。当经文中的“慈、俭、不敢为天下先”,变成田间地头的脚印,自然就有了现实价值。
太清宫历经千年,毁而复修,修而再兴,一代代匠人,一代代香客,在风雨中把它护持至今。道教思想也是如此,从老子一书起,传到今人手中,中间不知辗转多少次,每一代都有增有减。
李道长提及,他们如今也借助互联网传播道教文化,举办线上法会、网络讲座,让远在他乡的人,也能隔着屏幕听经闻道。这看似与古人形象不合,实则是“道不同,器可变”。只要核心精神不失,其余方式皆可随缘调整。
传统若只是放在博物馆里展示,终有一日会与生活脱节;若能在坚守根本价值的前提下,顺应时代工具而创新,它就能像那株唐柏一样,年年换新叶,却仍是同一株树。
云游将尽,行囊再度收起之前,我愿同有缘之人说几句肺腑之语,算是此行在鹿邑所得的小结。
修行之路,终究落在“修心”二字。《道德经》云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水处幽谷,甘居人下,却能泽被万物;遇方则方,逢圆则圆,既无固执之形,也无争抢之心。真正的修行,并不在于追求什么神通异能,而在于那个“如水之心”——包容、不争、利他。
日常生活中,少一点对名利的执着,多一点对他人的体谅;遇到不如意时,不急着愤怒,而是先向内观照:此刻这一念,是贪?是嗔?是痴?还是一念慈悲、一念宽恕?修行并非只在山林观中,更多时候在柴米油盐里,在每一次起心动念间。
至于福报功德,也不必想着做多么“惊天动地”的善举。一句温和的安慰,一次伸手扶人过街,一个对陌生人的微笑,皆是善念流露。老子说:“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。”修行亦复如是,点点滴滴,日积月累,终会反照自身,化成一份安定而柔韧的力量。
离开鹿邑那天,东方一线鱼肚白渐渐裂开,朝阳缓缓升起,为太清宫的屋檐瓦角镀上一层金色。我回首望去,只见那祖庭巍然矗立,在晨光与轻雾之间,显得格外庄严安静。
老子之身,早已隐入历史烟云;老子之“道”,却依旧从黄卷书中、从民间传说里、从道众行善间流淌出来,照亮后来人前行的路。道在那里,不增不减,不生不灭,不以时代更替为喜,不随潮起潮落而悲,只是在每一颗愿意静下来的心中,等待被发现,被体悟,被践行。
若你有缘行至鹿邑,不妨也像我这般,在太清宫前伫足片刻,在老君台上静坐一会儿,也许,风声、柏影、钟鼓之中,便会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回响,对你耳语:“道不在远处,就在你当下的一念之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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