濮阳道教寻根游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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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起天微亮,窗外尚有一层薄雾未散,我收拾好简行,拂尘在手,便往濮阳的方向去了。此番云游,并非随意信步,而是心中早有一桩夙愿——想沿着实物遗存与民间记忆,去探一探道教根脉在这片土地上的流转痕迹。

濮阳,这名字在古籍中并不算醒目,却在近代考古的视野里突然熠熠生辉——有学者据考古与文献之证,将道教之起源上溯到距今6500年前的远古年代,而其中关键一环,便藏在濮阳市西南的那片静默黄土之下。

想到这里,心头不免起了几分期待,也添了几分敬畏。若真如所言,这里所埋藏的,不只是一处遗址,而是一段“道”的最初回声。

西水坡前:蚌壳中窥见星辰

午后抵达西水坡遗址,天空渐晴,阳光斜照在封土与草间,光影如水,随风微动。站在遗址外围,耳边暂时听不见诵经之声,只有风过麦田的沙沙声。考古报告中那一行行冷静的文字,此刻在眼前渐渐变得有了温度。

1987年,人们在这片寂静的黄土地中,发掘出一座45号墓。墓中所见,不是金玉珠宝,而是更为罕见也更为意味深长的“蚌砌龙虎图案”——以蚌壳仔细铺陈而成的龙形、虎形与北斗星象。龙蟠虎踞,星宿其间,静静沉睡了六千五百年。

当地一位白须老者,拄着拐杖缓步走来,与我并肩而立。他指向遗址的方向,慢慢道来:“当年的考古先生说,这龙虎与北斗,不只是好看,是咱远祖在天文历象上的觉悟。六千五百年前,人已仰观星斗,敬天而行。”

他又抬手指向头顶的天空:“你看那北斗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这里的祖先早就认得它、敬它、祭它,才会在墓里摆出这样的阵式。”

此语一出,先前书本上看过的文字仿佛落了地。蚌壳排成的龙与虎,不再只是考古图谱里的一块图案,而像是远古巫士或先民,在黄昏祭天之时,抬首望斗、俯身理蚌,试图把上天运转的轨迹,映照到人间。

更让人心生波澜的,是此地流传已久的颛顼乘龙故事。当地人说,五帝之一的颛顼,曾在这一带“乘龙升天”,而西水坡墓中那蚌龙的形象,就是他坐骑的雏形。传说是否精确,并非我此行所欲争辨;但当风起尘扬,脑中不免浮现一幅景象:先民仰望苍穹,心有所感,借龙以象天,以斗以识时,以神话为载体,承接天地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“道意”。

“天人合一”四字,后世说来轻巧。可在这里,看着蚌壳中的龙与虎,遥想先民粗衣布履、仰星而居的模样,才知这一念之成,凝聚了多少代人对天、地、人三者关系的摸索。原来,道教所言的“道”,早已悄然埋入这片泥土与蚌壳之中,只待后人一层层剥开尘土,将它再度唤醒。

三圣宫里:香烟深处见人心

离开遗址,转而入城,步行至华龙区的三圣宫时,已是黄昏。恰逢农历十五,宫前人群络绎不绝,香火缭绕,钟鼓声在巷弄间回荡,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
殿中供奉玉皇大帝、太上老君与圣母娘娘。信众三三两两,有人拈香默祷,有人轻声转述旧事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,在圣母娘娘像前合掌良久,待她退到廊下歇息,我上前拱手相问,她便娓娓讲起一段旧事:

“那年大旱,地全裂了缝,庄稼干得直响。大家就一块来这儿,求圣母娘娘开恩。也不知是不是感应,第三天就下雨了,下得不大不小,正好救了庄稼。”

她说到这儿,眼中亮起柔和的光:“有人说这是迷信,可我们心里明白,这其实是敬天惜地,知道人力有限,才求个心安。求到最后呢,也还是要自己种地、自己流汗。”

她这一席话,把“信仰”二字从抽象拉回了日常。道教宫观在此处,不只是神仙的居所,更是乡民寄托希望与敬畏的所在。神像端坐金殿之上,信众立在红烛之前,人与“神”之间的距离,不再是高高在上,而是通过一炷香、一段心事,慢慢拉近。

道在宫观里,不只在经书里,更在这些朴素的话语中:敬天、畏地、惜水、护田,这些念头一旦长期存于民心,自然也是一种“修德”的方式。

老君山下:山川社稷皆在道中

自华龙区北上,转而前往清丰县的老君山道观。山不算高,却有沉稳之气。道观坐落山腰,殿宇依势而建,历经风雨,仍自端正。

老君山道观始建于东汉,距今已有一千八百多年。殿中供奉中岳大帝,掌山川社稷之权柄。一位面容清朗的道长前来相迎,步履沉稳,神色安然。

他指着前殿的梁柱对我说:“这些屋宇,多是明清年间重修翻建。但你看这地基、这朝向,旧规矩一直没动。表面换了一层皮,骨架却还是老的。”

说罢,又引我去看几块古碑。碑文略有磨损,但仍可辨出中岳大帝之名号与职掌:“山川社稷,百里千里之气脉,都在他所掌之中。”

道长轻声道:“世人常以为山只是一块石头堆出来的,可在道门眼中,山有山神,水有水府。山川社稷本是天地之所成,道只是在其中运行、调和,人若知此,也就知道该如何自处。”

我伫立碑前,心里泛起一个念头:原来“道教信仰”与其说是凭空造神,不如说是给天地万象起了个名、安了个位,好让人时刻记得——脚下是有灵的山,身旁是有气的水,所处是有序的天地。这份对山川社稷的敬重,也正是“道法自然”的另一面。

舜帝宫中:始祖与神灵同座

再北行,便到了挥公陵舜帝宫。这一处,既为张姓始祖挥公立陵,又奉祀舜帝,一进山门,便觉气象与一般宫观略有不同。

一位正在殿外扫地的道友停下手中竹帚,与我闲谈。谈及此宫的渊源,他笑道:“咱这儿,既讲‘始祖’,又讲‘神仙’。舜帝后来也被纳入道教神仙体系,礼数上自有一套。”

我问:“那始祖崇拜与道教信仰,算是两套东西,还是一条线?”

他想了想,道:“你看,从远古时候祭祖,到后来祭天,再到道教立神封真,其实是一路延续。只是换了名头、换了说法,但都离不开一个‘敬’字。”

这番话,倒像把之前散落在各处的线索轻轻拢在一起:从先民对祖先的追念,到对天地的祭祀,再到对诸神的信奉,其实都是在寻一个依托、一份秩序、一条能自圆其说的“道理”。

于是,始祖与神灵,便在同一座宫中默默同座,共同讲述着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故事。

功夫之中:以身入道的少年人

堪察古迹,尚多是静物;若要看道脉在当下如何流转,需去找人。

在濮阳一处不甚起眼的武馆,我见到武当三丰派第十五代传人张晨阳。此人年纪不大,言行间却颇有分寸。自幼离家赴武当山习武,如今又把所学带回故乡。

他在院中演练太极拳,拳架舒展,起落之间不见一丝急躁。待一套拳路收势,他略一拱手,笑道:“世人常说太极‘以柔克刚’,其实这四个字便是道家的缩影——不与争,而自有分寸。”

他一边演示,一边解释:“武当功夫虽然看似只动筋骨,但本来就和道教内丹术是一体两面。身在动中调息,心在静中存神,通过拳架的起承转合,让身与心慢慢合一,才有机会触到一点‘道’的边缘。”

张晨阳开馆授徒,既教拳脚,也讲养生。他说:“如今不少年轻人觉得传统文化离自己很远。我就想用拳脚这一条路,让他们知道,文化不是老古董,是能练在身上的东西。”

看他教学生站桩、行拳,一招一式里,并不多言“神秘”,多讲的却是呼吸、重心、节奏与节制。这种“以身入道”的方式,恰好说明:道并非只在经卷与羽衣之中,也在一呼一吸、一举一动之间。

法坛之上:烟火人间的正一道场

离开武馆,又转入一处道观,拜访在此主持斋醮法事的齐大师。此人出自正一门庭,曾远赴龙虎山受箓度,后又回到濮阳,在当地主持祈福禳灾等诸般科仪。

齐大师边整顿法器,边与我闲谈:“正一与全真,在濮阳各有承续。我们这支正一,秉承旧例,可婚可荤,比起全真出家清修,更贴近老百姓的日常。”

他说着,抬眼看了看殿外来来往往的信众:“正因如此,我们离红尘不远。吃五谷、养妻儿,也要修斋醮、劝行善。道,不是非要离尘才算修,更多是在尘里,把心稳住,把事做正。”

看他布置道场,符帛、幡幢、法器一一就位,整个过程既庄严,又不失一种素朴的节奏。法事开始时,钟鼓齐鸣,咒声与木鱼声相和,殿内烛光摇曳,殿外孩童嬉闹,烟火气与神圣感并行不悖。

我暗自思量:这恰恰就是道教独有的风格——不舍俗世,也不随俗流,无论正一还是全真,都在以各自方式,把“修道行善”的核心,落在可触可见的生活之中。

夜宿道观:古今同息的一夜

云游数日,足迹踏过遗址、宫观、武馆与法坛,心中有感未及整理。那一晚,我借宿道观偏殿,窗外月色如洗,殿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微光。

殿内陈设简素,一榻、一几、一灯。与几位道长围炉夜谈时,大家说起西水坡的蚌龙、颛顼乘龙的传说、老君山的古碑、舜帝宫的始祖故事,再谈到张晨阳的拳架、齐大师的法事,话题看似散乱,却都绕不过一个“根”字。

我不觉想到:从六千五百年前那一片蚌壳铺陈的龙形,到今日这一炉香、一声钟,表面上相隔的是漫长的岁月与不同的仪轨;内里贯通的,却是对天地有序的相信,对生死有度的体认,对人心有归的寻觅。

这“根”,既扎在西水坡的泥土中,也绕在民间传说里,又透过宫观香火、修行拳架、科仪法事,延续进当下人的生命经验之中。

于是我暗自记下:道,从未离开这片土地。它不只是高挂于“道教起源”的学术名目,而更是一条时隐时现却从未断绝的气脉——在遗址,在碑刻,在功夫,在香烟,也在人们日常的善念与敬畏之中。

临别自勉:行在俗世,心向于道

行程将尽,回望此番濮阳之行,心中有几句话,愿留给后来者,也当作是写给自己的叮咛。

道教,并非遥不可及的玄谈,更不是必须披裳羽衣、远离尘世才可触及的事。它首先是一种生活智慧,一种与天地万物和谐相处的方式。

所谓“修行”,不必都在深山古观。能在日用之间,时时自照、处处自省:得意时不忘谦下,失意时不失本心,对人多几分宽量,对物少几分贪恋,这便是行在道中。

所谓“修心”,也并非要绝情绝欲,只是在喜怒哀乐之中,保留一点清明:情来时不被情牵着走,欲起时知道何处该止,遇事不偏不倚,得失不至大起大落。久而久之,心自有一分中和之气,这也是“功德”的积累。

每起一念善,每行一件善,都是在给自己的生命添一分光。每一次静坐,每一回调息观照,都是在把心中的浊气慢慢沉淀,让清气浮上来。

道教所讲“顺应自然、尊重生命、和谐共生”,听来古老,其实正切合当今世界种种纷扰的病根。人若能记得天地有度,行事有节,便不至于为一己之欲,将山川河流、草木飞禽耗损殆尽。

濮阳一行,让我更深切地看到:道不在远方,也不在空中。它在西水坡那一片蚌壳中,在三圣宫那一缕薄烟中,在老君山古碑的残字中,在舜帝宫香案前的叩首中,在张晨阳缓慢而有序的拳路里,在齐大师一声声经咒中。

更重要的,它也在你我的一呼一吸间,在每一次对自然的敬畏里,在每一回对生命的尊重中。

愿有缘读到这些文字的人,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,为“道”留出一方净地:忙时不忘抬头望天,累时不妨静坐调息,对人多一份善意,对己少一分苛责。日积月累,福报自来,功德自成。

若有同道中人,愿就濮阳之行、道教文化、修心养性之法互通一二,皆是缘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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