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当我们翻开《史记》的扉页,"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"的太史公自序,如同一道穿越两千年的思想闪电,照亮了中国史学与哲学的幽微深处。这不仅是司马迁撰写《史记》的方法论纲领,更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宇宙、历史与人生的终极追问。

一、"究天人之际":从神学天命到人文理性的嬗变
在先秦时期,"天"的观念经历了从宗教神学到自然哲学的转型。《尚书》中的"天"是具有意志的至上神,主宰着王朝的兴衰;而《老子》中的"天"则是"道法自然"的客观规律,《论语》中的"天"更强调"天命"与"人事"的关联。司马迁的"究天人之际",正是对这一思想脉络的继承与突破。
他在《史记·天官书》中记载了大量天文现象,但并未将其简单归为神的旨意,而是试图寻找天象与人事的内在联系:"天则有日月,地则有阴阳。天有五星,地有五行。天则有列宿,地则有州域。"这种"天人对应"的思维,既有先秦阴阳家的影响,也蕴含着道家"天人合一"的哲思。然而,司马迁更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,在《项羽本纪》中批评项羽"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"的天命论,指出其失败源于"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"的人事失误。这种对"天"的理性反思,标志着中国传统哲学从神学向人文的重要转折。
二、"通古今之变":变易观与历史哲学的构建
"通古今之变"是司马迁历史观的核心。他在《史记·十二诸侯年表》中提出"夫天运,三十岁一小变,百年中变,五百载大变"的历史变易观,这种变易不是简单的循环,而是"承敝通变"的进化。例如,《史记·平准书》中记载了汉初从"无为而治"到"盐铁官营"的政策变化,司马迁并未否定这种变化,而是认为"事势之流,相激使然",符合历史发展的规律。
这种变易观与道家的"反者道之动"、儒家的"损益可知"思想相互呼应。《老子》中的"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",强调事物的对立转化;《论语》中的"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",主张在继承中创新。司马迁将这些思想融入历史写作,形成了"原始察终,见盛观衰"的历史分析方法,不仅记录了历史事件,更揭示了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。

三、"成一家之言":从史学到哲学的超越
"成一家之言"是司马迁对自身学术理想的追求。他不满足于简单的史料堆砌,而是试图通过历史叙述表达自己的哲学见解。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中,司马迁对"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"的传统观念提出质疑,认为伯夷、叔齐的遭遇"非所谓天道",这种对天道的怀疑,体现了他对人生意义的独立思考。
这种"一家之言"的精神,与先秦诸子"百家争鸣"的学术传统一脉相承。孔子作《春秋》以"寓褒贬,别善恶",庄子著《庄子》以"独与天地精神往来",司马迁则以《史记》为载体,融合儒家的"经世致用"、道家的"自然无为"与阴阳家的"天人感应"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历史哲学体系。
结语:《史记》的当代启示
司马迁的"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",不仅为中国史学奠定了理论基础,更为当代社会提供了思想资源。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今天,我们依然需要追问"天与人"的关系,思考"古与今"的传承。《史记》中的人文理性与历史变易观,提醒我们既要尊重客观规律,又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;既要继承传统,又要勇于创新。正如太史公所言:"居今之世,志古之道,所以自镜也。"
参考资料
《史记》司马迁著;
《中国史学史》金毓黻著;
《先秦诸子哲学》任继愈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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