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游之念,起于对“道法自然”与江南水乡相融之韵的向往。这一日,我踏上苏州的土地。细雨如丝,烟云氤氲,粉墙黛瓦在雨幕中渐次隐现,仿佛千年道影在檐牙水巷间若即若离。

首访玄妙观。这座始建于西晋咸宁二年(公元276年)的古观,至今已有一千七百余年,被誉为“江南第一古观”。行走在观前街,市井喧闹与道观肃穆并置,一繁一静,成就了独特的对照风景。据文史资料记载:“玄妙观是苏州道教文化象征”,诚不为过。观内三清殿为南宋淳熙年间所建,是苏州仅存的南宋木构殿宇式建筑。殿中高达十七米的三清像庄严肃穆,香烟缭绕中更显其神采。接待我的一位老道长指着殿宇缓缓道:“这木构架虽历经重修,南宋风骨犹存。”雨丝打在殿檐上,我却仿佛听见了千年前木石相契的回响。
第二日,我往林屋洞去。此地被道教奉为“十大洞天第九位”,洞内景观天然奇幻。“隔凡”石门为明代王鏊所题,寓意隔绝凡尘俗世。相传洞中曾有“天后”景观,与妈祖信仰相关。洞内恒温二十二摄氏度,冬暖夏凉,湿润的石壁反射着微光,宛如另一个幽玄世界。洞中偶遇一位采药的老者,他向我讲起“左神幽虚”的传说:“古时有仙人在此修炼,得道飞升。”他的话音在洞内回荡,似乎与深处不见底的幽暗相互应和,也让我更能体会“洞天福地”一语的意蕴。
再往东去,是太仓天妃宫。此宫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三年(1286年),明清屡经重修,是江海交汇处极具代表性的妈祖行宫。相传郑和下西洋之前,必来此进香祈护。天妃宫道长对我说:“妈祖信仰与道教融合,是海神崇拜道教化的一个缩影。”元明清三代之间,妈祖从地方女巫逐渐纳入道教神仙系谱,成为护航女神,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精神信仰的一部分。
而后,我登城皇山,访城皇山道院。此地与吴王、西施的传说纠缠;相传春秋时,吴王曾携西施在此建宫筑苑,烟霞缭绕,歌舞相伴。清代名医徐大椿(号洄溪道人)曾于此修行,把医术与道法交融贯通。道院住持徐金泉道长热情接待,他指着山林深处说:“徐大椿当年在此采药炼丹,治病救人,正体现了道医同源。”山风拂面,药香若有若无,历史中的人影仿佛在林间再度浮现。

回望苏州道教的发展脉络,脉线清晰:西晋时真庆道院肇建,至北宋更名为玄妙观;元明之际,太仓天妃宫等宫观兴起,海神崇拜与道教合流;清代则有施道渊等道门人物,对苏州道教的传播与弘扬影响深远。施道渊,字亮生,自号铁竹道人,出身寒微,却在讲经弘道、修建宫观、提携后学等方面用力良多,使苏州道教在江南一隅生机不绝。
名人与传说,为这片土地的道教文化添上更为灵动的一笔。张三丰虽非苏州人,但其传说与苏州道教屡有牵连,据说曾于穹窿山潜修,太极道风随之播散一时。徐大椿则以其名医身份,在城皇山道院将道法与医术相互融通,以“医者仁心”实践“修真济世”。至于吴王与西施的故事,则为城皇山道院蒙上一层柔婉的浪漫情调,使山中清修之地更添几分人间烟火与爱恨悲欢。
行走其间,我的感悟也在江南细雨中悄然滋长。林屋洞的天然溶洞,与“道法自然”的思想暗暗相合——洞内太湖石嶙峋成趣,全由造化斧凿,无须人力雕琢,正是“道法自然”的鲜活写照。玄妙观与观前街市井相邻,香火与叫卖声交织,恰如道家所说“和光同尘”:不与世隔绝,而在尘嚣中守其本心。太仓天妃宫的妈祖信仰,则呈现了道教“有容乃大”的包容气度,将地方海神融摄入自身体系,使信仰以更柔软更开放的方式延续。
在城皇山道院,徐金泉道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修行不在深山,而在日常。江南烟雨中,处处是道场。”此语直指我心。苏州园林讲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,水乡人家不过“小桥流水、粉墙黛瓦”,却无一不契合“天人合一”的道家旨趣。原来人间景致若能顺势而为,不强求、不造作,自然便成了修行的背景与道的显化。
于我而言,道,不在虚无缥缈的神秘之境,而在这江南寻常巷陌之中。玄妙观的晨钟暮鼓,与观前街的商贩吆喝交织成一曲市井清音;林屋洞的“仙气”,与太湖的烟波浩渺相互映照;天妃宫的妈祖信仰,与海运漕粮的历史浪潮相连;城皇山道院的清修生活,与徐大椿济世救人的医者之心相融。这些交汇叠加,构成了苏州道教真正的“活态传承”——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中的文物,而是仍在呼吸、仍在发生的生活本身。
将别苏州时,我只想与读者共勉:修行修心,当如江南细雨,润物无声;积累福报功德,不在一朝一夕的惊天动地,而在点点滴滴的日常作为。苏州的道韵告诉我,真正的“道”,不在千山之巅,也不拘泥于深宫观宇,而藏在生活之中、行住坐卧之间。烟雨江南,处处有道;寻常日子,时时可修。愿你我皆能在尘世中为自己开辟一方内心的道场,于平凡生活中积累无量功德。
道在江南烟雨中,亦在你我心田间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