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祖庙路,天光尚未大亮,街巷却已人声鼎沸。摊贩早起,蒸汽氤氲,刀砧声与呼卖声此起彼伏。一侧是熙熙攘攘的早市,人间烟火滚烫如初;一侧是古朴庄严的祖庙围墙,青砖黛瓦间透出几分寂然。走在其间,只觉一半入世,一半出尘,两种气息在这一条老街上,奇妙地并行不悖。
我负笈南来,只为顺着岁月的脉络,细细寻一寻佛山道教千年的香火因缘。脚步在石板路上轻响,仿佛也在敲打着这座古城沉睡已久的记忆。

祖庙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(1078-1085年),供奉道教真武玄天上帝,是中原人南迁到岭南时所带来的北帝崇拜的产物。立于庙前广场,抬头望去,牌坊巍然,殿宇层层,心中不由一动:这座始建于1078年的古庙,跨越宋、元、明、清数朝,静观人世兴衰起落,不知送走多少王朝气数,更不知见证多少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。
踏进山门,香烟缭绕,钟磬未响,心却先静了几分。梁栋之间,三雕二塑(木雕、石雕、砖雕、陶塑、灰塑)处处可见:木雕玲珑剔透,石雕浑厚端庄,砖雕线条流丽,陶塑、灰塑色彩斑斓,人物、花鸟、山水错落其间,皆活灵活现。岭南匠人的巧思与功力,在这一砖一瓦之间铺展开来,既显富贵华丽,又不失灵动之气。
行走其间,不必多言,只消抬头细看一处梁枋,低头端详一角斗拱,便知时间虽远,匠心未老。
殿前古树虬枝盘曲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一位老道士正提着竹扫帚,缓缓清理着庭院的落叶。我在廊下驻足许久,他似已察觉,放下手中活计,缓步走来,拱手一礼,道:“道长远道而来,想必也是为寻道而来?”
我回礼点头,自报来意。他姓陈,是祖庙的住持之一。言谈间,声音温和而有力,如同多年的晨钟暮鼓,沉稳而不张扬。
“这座祖庙,不只是道教圣地,更是佛山人的精神家园。”陈道长缓缓道来,“每逢北帝诞,这里都会举行盛大的庙会,数十万信众前来祈福,那场面,你若亲眼所见,便知何为道法自然与人间烟火的完美结合。”
他指着殿内的北帝神像,又提起北帝信仰在岭南的流传。说起明代正统年间,黄萧养叛军兵临城下之时,二十二乡的勇士们正是在北帝像前歃血为盟,以血肉之躯固守家园。那一刻,神前立誓,不为虚名,只为守土,这段往事至今仍在佛山人口耳相传。
听着陈道长缓缓讲述,我愈发体会到,道教信仰在佛山并不只是香火供奉、斋醮科仪,而是一种在关键时刻凝聚人心的精神力量,是镌刻在城与人骨子里的气节与担当。
告别祖庙,我信步前往圆玄道观。这座由香港圆玄学院全资兴建的道观,如今已是国家AAAA级景区,被许多人称作“广州小故宫”。远远望去,殿宇层叠,屋脊飞翘,既承传统道教建筑之骨,又融岭南园林之韵,既有宫苑之气象,又不失山水之灵秀。
进得山门,游人、香客夹道而行,有人轻声祈愿,有人闲步观景。绿树掩映下,殿前一池清水,将飞檐倒映其中,水天相接,真与幻仿佛只隔一层细波。
在一方廊下,我遇见来自香港圆玄学院的赵道长。他笑容爽朗,谈吐间颇有书卷之气。他说,圆玄道观不仅是宗教活动场所,更是非牟利的慈善机构,一应运作皆以“济世度人”为宗旨。施医赠药、扶贫助困、弘扬文化,多年来从未间断。
“香火若只停留在一炷香上,便太狭隘了。”赵道长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,“真正的道,是要落在济世之中。”
茶至半盏,赵道长忽然提起:“香港的黄大仙信仰,其实源头就在佛山。”此言一出,我心中一震,不免追问其详。
他娓娓而谈:黄大仙信仰起源于东晋时的浙江金华,复兴于清末广东的广州和佛山,成名于20世纪初、中期的香港。香港黄大仙祠,正是源自百年前广州芳村花地大函尾黄大仙祠。香火一线相连,从金华到广州、佛山,再到香港,一路走来,是历史的脚步,也是民心的归依。
听完他的一番详述,我心中那条隐隐的香火脉络,似乎被点破了一段。既然来到了佛山,如何能不顺着这条脉络更往前探?于是,西樵山的名字,在心底悄然浮现。
自圆玄道观辞行,我转而前往西樵山。西樵山白云洞自古便是儒、佛、道三教福地,划分为三个洞天、二十四景。山路盘旋而上,云雾从林间缭绕升起,远树若有若无,山石时隐时现,只觉步履愈高,尘心愈淡。
白云观坐落在西樵山白云洞内,是佛山重要的道教传承之地。殿宇不算恢宏,却自有一股沉静古拙之气,仿佛深山中一位隐居多年的高士,静坐不语,却让人不敢轻视。
西樵山黄大仙祠就在这一带。我循香而去,殿前香火鼎盛,金烟直上。祠内供奉黄大仙金像,左边是王重阳金像,右边是吕洞宾金像。三位在一殿之中,一医善救人,一立教开宗,一以剑指心,医道、全真、剑仙各有所长,却同归于“济世度人”四字。
现任住持李道长告诉我,佛山黄大仙祠位于南海区,是香港黄大仙信仰的发源地之一。黄大仙以医术高超、乐善好施著称,故为广大信众所尊崇。内地与香港之间,一尊金像、一脉香火,多少人的安危冷暖,都寄托于此。

闲谈之余,李道长又提起南佛山道士李的故事。这位道士原名李明,出身书香门第,自幼聪颖过人,酷爱山水,对道教文化尤为痴迷。少年得志,本有一条仕途坦道在前,却在青年之时毅然辞去官职,远离尘世喧嚣,遁入南佛山修行。
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,有人说他是逃避世事,于我看来,不过是顺其本心而行。道教自古有“隐逸”之风,或入山,或入市,只要守得住初心,所行皆为修行。李明远离官场,却未必远离众生,他在山中为人卜卦解惑、施方疗疾,未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世事,只是换了一处舞台。
听完他的故事,我不禁思索:在如今这喧闹的时代,修行与入世是否一定对立?或许,身在市井而心在山林,亦是一种隐逸;身在山林而心怀天下,也是一种入世。
在佛山云游这段日子里,我还多次听人提起黎山老母在当地传播道教的传说。黎山老母作为道教女仙,在汉族民间信仰中影响极大,许多道观中都供奉着她的神像。相传唐宋时期,黎山老母降世传道的故事就在佛山广为流传,渐渐成为道教教义与民间信仰融合的一道生动注脚。
街坊口中的黎山老母,并不只是神案上的一尊塑像,而是日常生活中可以求安、求子、求顺遂的慈悲存在。由此可见,佛山的道教,并非高悬庙宇之上,而是深扎民间,融入柴米油盐之中。
若溯源而上,佛山道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。当时佛教和道教在佛山地区已有广泛的传播。最初的道观,多由民间自发建立,供奉的神祇也颇为多样,有北帝、妈祖等诸神,各司其职,各应其缘。至唐宋时期,这里渐渐形成较为完整的宗教体系。
时至今日,佛山的宗教文化更是汇聚多元:佛教、道教、基督教、天主教等多种信仰同处一方,寺观教堂鳞次栉比,却少有相争之闻。岭南文化向来重在包容,这种包容,与道教“和光同尘”的理念暗暗相合。各自燃灯,各自供奉,各自修心,各自度人,却又共同构成这座城市独特的精神风景。
在与多位道长的闲谈中,我愈发感受到佛山道教的“活态传承”。祖庙与现代商业街比邻而立,黄大仙信仰将佛山与香港相连,圆玄道观以慈善之形护持道义之神,这一切都说明,传统并未被尘封,而是在当下以新的方式生长。
夜深之时,我独自在西樵山一处静室打坐。窗外山风轻拂,松涛阵阵,偶有虫鸟细声相和。黑夜如幕,罩住尘世喧嚣,反而衬出内心的一片澄明。
道法自然,这四个字,在书上读来只是一行字,在此地再体会,却多了几分真实触感。佛山的道教传承,像岭南常见的榕树,盘根错节,根须深扎于传统文化的土壤,枝叶却勇敢向着现代城市的天空伸展。它既不固守旧日形貌,又不轻易舍弃本来面目,而是在变与不变之间,寻一条合乎天时、人心的路。
佛山人早已将道教信仰融入日常:北帝诞的庙会,既是宗教盛事,也是民间节日;黄大仙祠前的祈福,既是礼神,也是安己;街巷间偶见的敬香礼拜,更像是一种生活习惯。这样看来,道教并不只是抽象教义,而是一种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心灵寄托,一种仍在流动的文化血脉。
行脚至此,我最大的感悟,是一句老话: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刹,而在人间烟火之中。道教所说的“修行”与“修心”,归根到底,都要落实到日常起心动念、言谈举止之中。不是多念几卷经,便能自称高士;而是能在对人对事之间,时时检点自己的起念是否清明,行为是否温厚。
每一位信众,每一位道长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一点:有人以行善积德为修行,有人以守戒慎言为修心,有人以医者之手救人于病苦,有人以教书育人启发童蒙。形态虽不同,本质皆为积累福报与功德。
修行之路漫长而不易,若能心存善念,行善积德,便是在悄然改变自身的气场,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身边的人与环境。道教所教导的身心和谐,不只是个人的清静安宁,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和睦、人与世界之间的调和。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,唯有日积一夕,坚持不怠。
佛山的道教传承也在提醒我们: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河流。从历史深处汩汩而来,滋润着当代人的心灵,又终将向未来奔流不息。在这条河流之中,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滴水,既受其滋养,又以自身的选择和行动,为这条河注入新的生机。
云游终有尽时,求道之心却不该有穷尽。愿读到此文的有缘人,都能在各自的生活之中,找到一隅内心清凉之地,以道法自然的心境,面对人生的种种风浪,不负此身,不负此世,不负与道相遇的机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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