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秋将临,天边刚起一缕北风,吹得树梢微响。我背了个旧布包,几件换洗的衣物、一本翻得起毛的《道德经》,便算是全部家当。一路北上,奔着心中惦念已久之地——沈阳太清宫而来。

这座道观,被誉为“东北道教第一丛林”,始建于康熙二年(1663年),距今已历数百寒暑。它既是关东道教的发源地,又承接着从唐代沈州到清代盛京的道脉绵延。想到此处,脚下路虽是平常街巷,心中却仿若走在一条看不见的古老法脉上,一步一步,皆有回响。
古柏门前见太清
清晨,沈河区西顺城街上车声不绝,世间烟火滚滚。然喧嚣之中,却自有一处幽静之境——太清宫。宫前古柏两行,已有三百余年树龄,虬枝苍干,静立风中,如一群沉默的老人,将历代兴废尽收眼底。
我理了理道袍,缓缓步入山门。门额上“太清宫”三字,鎏金辉映,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这里原名“三教堂”,是康熙二年,镇守辽东的将军乌库理,为关东道士郭守真所建。几百年风云变幻,人事更迭,字虽会旧,名却改了几回,唯有这片道气,仍在空中轻轻回旋。
宫内建筑多保留清代格局,青砖灰瓦,飞檐高起,斗拱层叠,不事繁华,尽显古朴。行至三清殿前,见一位约莫六旬的老道长,正持帚扫地。晨光照在他略显花白的鬓角上,背影安然,从容而寂静。
见我身着道袍,他停下扫帚,朝我合掌一礼:“道友从何处来?”声音不高,却清亮。
我躬身答道:“贫道云游在外,闻沈阳太清宫为东北道教祖庭,特来叩访。”
老道长姓李,在观中修行已三十余年。交谈数语,他便带我穿过几处殿宇,慢慢行走,慢慢讲述:“此宫为辽宁省道教协会所在地,也是东北道教文化的中心。你看这古柏,相传为郭守真祖师亲手所植,它经历了从‘三教堂’到‘太清宫’的变迁,一直立在这里,看世事冷暖,人心起伏。”
他言语平淡,却句句沉实。古柏在风中摇曳,仿佛也在证成他口中的往事。
香烟缭绕里的人情与道心
那日正逢初一,宫内香烟缭绕,前来上香的信众一波接着一波。有人为家宅安宁,有人为儿孙学业,有人为身体康健,也有人,只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寄托。
在财神殿前,一位姓张的中年妇人轻声唤我:“道长,打扰了,我想问问,世间真有神明吗?”
她说话时,握着香的手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害怕,而是多年累积的敬畏。
我看着她,笑道: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‘道可道,非常道。’神明不在远处高天,而在每个人的一念之中。人若心存善念,行善积德,便是与‘道’相应。神明,未必是须眉飘飘的形象,更多时候,是你行善时那一刻的清明与安心。”
她慢慢点头,又提起已故的父亲。老人家生前便是太清宫的老信众,临终前还叮嘱她,每月初一十五要来此上香祈福。“父亲说,太清宫的黑妈妈很灵验,我们全家一直都信这位大仙。”她说这话时,眉眼间有抹不去的温情。
听到“黑妈妈”三字,李道长接着说道:“黑妈妈是东北地仙信仰中的重要神灵,总灵在本溪铁刹山。相传明末清初之际,郭守真祖师在山东泰安山道观修行时,曾救下一只被猎人追捕的黑狐。后来郭祖师来到辽东,黑狐化身老妪暗中相助,助他为盛京祈雨成功。自此,黑妈妈便成东北道教护法大仙之一。”
烟火背后自有因缘,传说背后亦有教化。世人求“灵”,道门看“心”。黑妈妈之“灵”,不只在应人一时之愿,更多是在提醒人:天地有情,人间有义,善因善果,不虚此行。
太玄道观里的一缕新风
离开太清宫,北风渐紧,我转往浑南区探访太玄道观。比起太清宫的古老肃穆,这里更像是新旧交织的道场——依山而建,院中松柏照旧,建筑却添了几分现代笔触,清爽而不失庄重。
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道士,姓王,大家都叫他小王。他是正一派弟子,正忙着筹备一场题为“道教与现代社会”的讲座。
“如今不少年轻人对道教感兴趣,”小王斟茶递来,“可常常停留在符箓、风水、求财这些表面。我们这里就想着通过讲座和体验活动,让他们知道,道教不是‘神神叨叨’,而是有很深的哲学与修身之道。”
他提及沈阳籍正一派道士王罗原,道号“观复”,现为辽宁省青联常委。“王道长常说,道教并不是逃出世间的学问,而是教人如何在现实中修行。工作、家庭、压力、情感,都在‘道’中。身心能和谐,家庭能宁和,这就是修行的真实功课。”
说这些话时,小王眼中带光,既有青年人的热忱,也有修行人特有的沉稳。我在这一老一新两处道观中穿梭,似见一条道脉,一头扎在古柏之根,一头伸向城市灯火。
从沈州到盛京,道脉千年不绝
夜宿客栈,点一盏小灯,翻看手中带来的资料,又将白日所见所闻一一放在心头比照。沈阳之地,唐时属安东都护府,称“沈州”,彼时道教或已随风而至。至元代,改为“沈阳路”。真正道教大兴,则在清代盛京之时。
郭守真,道门龙门派第八代弟子,被尊为东北道教开山祖师。祖师生于1606年,江苏丹阳人,自小天资聪慧,立志求道。1630年,二十四岁的他游历至辽东,见九顶铁刹山峰峦突兀,峭壁摩天,便心有所感,于此修道传法,将龙门派之道统弘扬于关东。
康熙二年,在盛京将军乌库理支持之下,郭祖师于沈阳修建三教堂,后即今日之太清宫。传说当时盛京大旱,田地开裂,民不聊生。郭祖师设坛祈雨,黑妈妈于冥冥中佐助,三日后果降甘霖。自那以后,三教堂香火鼎盛,终成东北道教中枢。
读到此处,再回想太清宫内那几株古柏,心中便更有几分敬意。树立山门前,见证将军与道士、旱魃与甘霖、旧名与新额,亦见信众一代又一代来,代代又去。道脉虽看不见,却在这些有形之物中静静流淌。
九门蝎子精与人心三毒
在老沈阳城中闲行,茶肆中有人低声聊起一则旧传——九门蝎子精的故事。
传说皇太极扩建沈阳城时,九门之内不太平,一只蝎子精潜伏城中,专吸人血,蜇死许多人。兵将屡次围剿,总是难以根除。后来来了一位道士,看了看城门,又望望人心,说:“此蝎子精,不是别物,正是人心中贪、嗔、痴三毒所化。你们不治心,只治形,岂能斩之?”
故事听来玄妙,却并非只为渲染惊悚。李有才在向人讲起此事时就说:“许多人把这传说当作一种神秘的警示——提醒人们要提防自己内心的毒,不要总盯着外头的妖。”
人若只怪外物,不问己身,终究难脱轮回。修道者常言伏魔,真正要伏的,往往不是山水间的妖气,而是自己心内的阴暗。九门蝎子精,既是城中之妖,也是人人心头之影。
茶烟一缕论修行
将离沈阳之前,又在太清宫与李道长对坐一席。他泡的是旧日存下的茶,水滚声轻,古柏影晃在窗棂上,如同浮动的墨迹。
“道友云游四方,想必见过不少道观。”李道长慢声道,“各处殿堂形制不同,人情风俗也异,可只要是真修,道心总是相通的。”
他说起沈阳道教,从唐代沈州,到清代盛京,再到今日的现代化城市,经历千年变迁,街巷换了,房屋高了,人心也浮躁了许多,但“道法自然”四字,却从未退场。
这些年,太清宫一方面保持传统的宗教科仪、斋醮礼忏,一方面也顺应时代开设道教文化讲座、养生功法教学、心理咨询等活动。许多都市人被快节奏生活追得喘不过气来,走进宫里时,先是不知所措,坐一会儿后,眼神便慢慢柔下来。
“修道不在于脱离俗世,”李道长说,“而在于人在红尘之中,仍能留一分清明在心,分得出什么该执着,什么可放下。”窗外风吹古柏,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附和这一番话。

盛京朝暮间见荣枯
离开沈阳那日,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我又折回太清宫山门。钟声悠长,声声似从旧岁传来。院内,信众三三两两,有人焚香叩首,有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,只是闭目养神。
我见几位年轻人拿着手机,对着古建筑、石碑不停拍照;又见几位老人,在古柏下缓缓打太极,手脚不快,却气息均匀。这一幕落入眼中,心中忽觉分明——传统并未远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城市里呼吸。
从唐代沈州到清代盛京,再到今日高楼林立的沈阳,道教之流如一股清泉,于地表之下悄然流淌。有时从宫观中显露,有时从民间故事里显露,有时又在人们日常小小善行中显露。黑妈妈的传说,提醒世人心存善念;九门蝎子精的故事,告诫人要修身养性。其表看似怪异神秘,其里却是“天人合一”“道法自然”的朴素哲理。
盛京今已不复旧日皇城威仪,但在太清宫的一声钟、一缕香、一棵古柏之间,往日的气象仍时时浮现,只要愿意静下心来,便不难与之相遇。
积福之道在一举一念
行至旅途末处,写下这一段话,更像是对有缘读者的一句嘱托。修行,于道教而言,从不只在深山古观,也在街市人间。许多人误以为,烧越多香、捐越多钱,就越有福报。其实真正的功德,往往不显山不露水,只藏在你一天当中最普通的几件小事里。
《太上感应篇》说:“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。”你在路上扶一把跌倒的老人,不起心算计;你在家中善待父母,不以冷语伤人;你在利益当前,不欺不诈,不夺不该得之物——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修行。
此时世道物欲纷杂,人们多求外在成功,职位、收入、名声,一个也不愿错过,却常常忘了问一句:心里究竟安不安稳?道教所重之“修行”,不仅是练功打坐、抄经持咒,更是修心。心若清明,身处闹市亦如在山林;心若浑浊,纵居深山亦难得安宁。
若有迷惘之时,不妨翻翻《道德经》,读到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”,再合上书本,想想自己最近所求,是不是已经超出了真正所需。若有烦恼盈怀,不妨缓缓打几式太极,看气息在体内起落,念头随着呼吸进出。诱惑当前时,只要记得“祸福自召”,便能多一分警醒,少一分执迷。
太清宫门前那几株古柏,经历三百年风霜,仍然苍翠,只因根扎得深,土壤够厚。修行亦复如是——若只是图一时热闹,今日立志、明日放下,终究难成;唯有将“道”的智慧化入衣食住行之中,在繁忙中守一点宁静,在变幻中护一份善良,福报与解脱自然会慢慢积累,不必急,不必争。
道,在行走间;法,在呼吸中;自然,在一念回光处。愿诸位有缘之人,无论身在何地,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,寻到一点属于自己的“太清宫”,守住一颗不随波逐流的心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