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披衣出门,成都一环路西二段尚未全然苏醒,街边早餐摊的蒸汽刚腾起,远处一抹朱门黛瓦在晨光里若隐若现——那便是青羊宫。

翻过旧籍,成都方志早有明载:这座被赞作“川西第一道观”的古观,迄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,是成都市区中规模最大、历史最久的道教宫观。行至宫前,砖石略有残旧,却愈显沉静。跨过山门,一条中轴笔直而伸,混元殿、八卦亭、三清殿、斗姥殿次第排开,格局严谨,步步皆有法度,仿佛一条时间长河在眼前缓缓铺展。
三清殿内香烟袅袅,我停步在那尊青羊雕塑前凝望良久。据《读经典看世界》之说,当年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,为关令尹喜讲《道德经》,讲至半途因事暂别,临行之前对尹喜言道:“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。”后来老子果然如约而至,于此复讲经论道。殿中青羊,便由此传为祥瑞,世人视其能驱邪避凶,保境安澜。
来往香客,无论老少,多会伸手轻抚青羊背脊,仿佛借此触到千年前那一脉道家灵光。
殿前石阶旁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边理香束边与我闲谈。他说自己住在城东,每逢初一、十五,必来青羊宫一趟,算起来已有整整三十年。“成都人骨子里是带点道家味道的,”他笑道,“你看我们喝茶、摆龙门阵那股慢劲儿,不就是‘道法自然’吗?不忙不乱,天地自宽。”
听他寥寥数语,我心中暗赞:无需高言玄理,一城烟火,已是道气流行。
绕过游人最集中的殿宇,青羊宫后苑渐渐安静下来。缘分凑巧,当地一位陈姓道长抽空接待了我。他粗布道袍在身,神情温和,行住之间却带着久居观中才有的那份收敛。
在他的引领下,我依次登上说法台、降生台、紫金台三处。石阶略显潮湿,苔痕密布,脚下之声在空寂间回荡。陈道长一路指点,他说青羊宫自建成以来,便遵循道教“天人合一”的理念来布局修葺。
他指着屋檐上精致的二龙戏珠雕饰道:“世人只道好看,其实这里头皆是宇宙观。龙为阳,珠为道,二龙争而不争,戏而不夺,正是阴阳流转、生生不息之意。”
我站在台上远望,殿宇层叠,古树成荫,晨光从枝叶缝隙洒落,落在瓦面上如碎金斑驳。忽然领悟,这些看似静止的雕梁画栋,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《道德经》,只是需要人在其中行走、体会,方能读懂。
别过青羊宫,我循水路南下,前往新津老君庙。车行渐远,高楼退去,青山慢慢围拢过来。老君庙依山而建,红墙绿瓦隐伏在重重古柏之间,初入山门,先闻松风,再见殿宇。
查考成都市地方文献可知,此庙始建于东汉,是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也是张道陵所建“二十四治”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所。石阶略有磨损,古碑、雕塑经百年风雨剥蚀,反而愈显庄严古朴。
清晨的庙里格外安静,我正好赶上道士们做晨课。殿中灯火微明,道士们一色道袍在身,手持法器,口诵经文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穿透力,在梁间回响,仿佛跨过时空,与古代天师们遥遥相接。
一位年轻道士课毕,与我在殿外廊下闲坐。他笑说自己原也在城市里读书、做事,后来因缘际会来到老君庙,渐渐被这里“老君山‘三祖’圣地”的说法所吸引——相传道教始祖黄帝曾在此百日成龙而飞升。
他指着不远处的山势说:“你看这山形,盘旋起伏,有龙蜿蜒之象。前人以此为证,立庙于此,敬三祖、修三清,也算顺应山川意气了。”
听罢,我心中暗想:无论黄帝是否真在此处飞升,这种把山川与修行紧密相连的想象,本身就是中国人心中的道教地图。山不只为山,而是人与天沟通的一座桥。
云游第三日,我转入青城。青城山自古被称作“青城天下幽”,而上清宫正立于青城之巅,海拔一千二百六十米,始建于晋代,旧名玄真观,至唐时改称上清宫。
山路迂回,云雾缭绕,越往上行,俗世声渐远,耳畔只余鸟鸣与松涛。登临老宵峰,远处上清宫在云间若隐若现,金瓦飞檐时隐时现,宛若浮在云里的岛。立于宫前回望,成都平原铺展在脚下,许多日常里熟悉的街巷商楼此刻化作无名的斑驳灰影,人不禁生出“天地中央”之感。
翻阅《华阳国志》,有言:“成都为天地之中央。”这句看似夸张,却非指地理之中,而是立足于道教宇宙观的说法。东晋常璩在《华阳国志》中又云:“周失纲纪,蜀先为王。”暗示蜀地在礼乐崩坏之际率先自立,于乱世中另开一番局面,也为后来道教在此扎根埋下伏笔。
再看《山海经》之载:“岷山为昆仑下都。”据成都方志辑录,《山海经》中昆仑被视作万神聚居之圣域,而岷山为昆仑下都,成都则处“天地之中央”。在这套地理想象里,成都不只是西南一隅,而是与昆仑、岷山相连的宇宙枢纽。
站在上清宫前,风从岷山方向吹来,云脚从脚下掠过,这些典籍里略显抽象的文字,在此刻竟有几分可以亲眼触摸的真实感。

在青城山的廊庑之下,我又拜访了一位常住道长。他慢慢为我梳理成都道教的传承脉络。
自东汉时张道陵在大邑鹤鸣山创立五斗米道(亦称天师道)起,成都与道教的缘分便结下了。随后的岁月里,严君平、范长生、李荣、王玄览、杜光庭、彭晓、陈清觉、张清夜、易心莹等诸多道门高士在此出入讲道,使得蜀地的道教文化一脉未绝。
道长提到近现代两位尤为重要的大师:
其一是尹圆清道长,成都彭州人,曾任青羊宫副监院、成都市道教协会咨议委员会副主席。公元1973年,他在青城山天师洞出家,至1984年来青羊宫常住,把大半生都奉献给了道教承续。
其二是傅圆天大师,当代道教界的杰出人物,曾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、中国道教学院院长。1946年,他于灌县水磨乡黄龙观出家修道,1956年开始主持灌县青城山上清宫事务,为道教事业的发展付出了极大心力。
道长讲到这些前贤时,语气甚是郑重:“我们今日在此晨钟暮鼓,也不过是接着他们的余光罢了。”
在这一刻,我才真正体会到,所谓“道脉”,并非抽象之词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一座座实在的庙,一代代相传的经卷与仪轨,累积成一条看不见却从未断绝的长河。
成都的道教故事,总在神话与真实之间摆荡。《读经典看世界》提到,青羊宫的神秘气息正是由历史记载与民间传说交织而成。一边是老子青牛传道的典故,一边是地方志里的年表碑刻,二者互相缠绕,难分彼此。
再看《山海经》中的“昆仑圣域”、民间所说岷山为“仙山”,这些本是远古时代的想象,却在后来的岁月里不断被蜀中百姓接续、转化,成了成都道教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层底色。
在茶馆里听老人摆龙门阵,说起昆仑、说起岷山,口吻平平淡淡,如家常话一般。我在旁听着,想到典籍中那些“万神聚居”的辞句,不由得暗暗好笑——原来千年神话落到人间,也会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谈。
云游的最后一日,我又回到青羊宫,在廊下阴凉处偶遇一位研究地方志的学者。他携一叠旧书,边翻边同我慢慢聊起成都与道教的关系。
他道:“成都的道教文化之所以能绵延不绝,不只因为有青羊宫、青城山这些名头,更因为它已经渗进了成都人的日常。”
他举例说:
茶馆文化——慢悠悠泡一壶老茶,一坐就是半日,既不以此为浪费,也不急于求什么结果,这种从容,本身就带着“清静无为”的意味。
饮食文化——川菜虽辣,却讲究“和合”,味重而不乱,调味层层相生相克,其中颇有阴阳调和之道。
休闲文化——成都人爱晒太阳、遛鸟、打牌,旁人看来散漫,实则是一种和城市节奏相安无事的生活术。
“所以,”他合上书卷,“道教在成都,并不是高悬在庙里的宗教,而是活在市井里的文化记忆。你在茶馆里听来的闲话,未必比殿里诵的经少几分道理。”
这一席话,让我颇有感触。先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喝茶、闲聊、慢行的人们,忽然都成了道家思想在民间最朴素的注脚。
脚步行至此处,云游成都道教几处重地,我渐渐明白:云游表面是看山、看庙、看风景,实际上是在摸索一座城市的精神根脉。每一座宫观、每一尊神像、每一段经文,都是千年道家智慧的凝结,也是中华文明的一块骨头。
回望这些日子走过的路,我愈加觉得应当提醒后来人:道教之要,在修行,更在修心。在这个物欲翻涌的年代,修行并非一定要披发入山,重要的是在纷繁诱惑前,能保得一方清明之地。
“道法自然”,并不是叫人随便放任自己,而是要学会顺势而为,不与天地、人情作无谓的对抗。“清静无为”,也不是消极退缩,而是提醒我们不要被贪欲牵着鼻子走,在凡尘俗务中保持内在的一份空灵和简朴。
真正的修行,不在符箓法器,也不必拘泥于长斋苦行,而在心念转处的一瞬间。
当一个人能像许多成都人那样:
在快节奏的日子里,给自己留一盏清茶的时间;
在喧嚣繁华的街市里,保持一份内在的宁静;
在功名利禄扑面而来时,仍能记得“有为而不恃”的分寸——
那么,他其实已经在修行路上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路程。
成都的道教文化告诉我一件简单却不易做到的事情:文化的生命力,在“守”与“变”之间。青羊宫千年香火未绝,老君庙晨钟犹在,青城山云中经声不歇,说明“守”做得尚可;而今人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、实践道家智慧,则是“变”在默默进行。
作为后来者,我们既要护持这些看得见的遗产——殿宇碑刻、经卷法脉,也要让其中的精神在当下有用武之地。若只把道教当作观光背景板,或当作文创符号,终究是辜负了前人留下来的这一份清明。
云游终有尽时。离开成都那日,列车缓缓起程,窗外的城市渐渐退远,青羊宫与上清宫皆隐回山河之间。我翻看笔记,里面记着日期、地名、典籍引用,还有几句与道长、香客闲聊时随手记下的话。
我明白,真正带走的,不是相机里的影像,也不是纸上的字,而是一路行来逐渐沉淀下来的几分敬畏——对道家哲理的敬畏,对中华文化的敬畏,对天地万物、芸芸众生皆在“道”中流转的那种敬畏。
修行之路,没有终点。成都只是我行脚途中一处重要的驿站,待我再度上路时,这座城市的道骨仙风,必然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再次浮现在心头,提醒我莫忘初念,莫负此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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