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月21日,日本东京电力公司重启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。这是自2011年福岛核事故以来,东电旗下核电站首次重启。柏崎刈羽在“3·11”东日本大地震后停运,本次重启原定于1月20日进行,却因为控制棒防抽出功能存在多达88处设置错误,被迫临时延期。

这组冰冷的数字,远不只是技术层面的“瑕疵”。福岛的阴影仍未散去,日本国内民间团体走上街头抗议,国际社会也表达关切。东电的每一步动作,都像是踩在尚未愈合的集体记忆之上,任何一个失误,都会被放大成对整个制度与文明路径的质疑。
从表面看,这是一场围绕能源安全、技术可靠性、监管责任的争论;但若从思想史与哲学视角俯瞰,它其实触及一个更深的问题:人类究竟是否准备好,与这种级别的自然之力“共处”?
“烹小鲜”的火候与核电的火候
《道德经》言: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”烹小鱼之所以难,难在火候——翻动太勤则鱼碎不成形,火候不足则半生不熟,火候过猛则焦而难食。治理大国如烹小鲜,用力都在“微处”,在谨慎,在不逾矩。
核电重启,从某种意义上,正是对一个国家“火候感”的严苛考验。柏崎刈羽6号机组的重启,就像端上一道足以改变国家能源结构、地区生态安全乃至周边外交格局的“珍馐”。问题在于,东电是否真有资格重新上灶,重新掌勺?
《道德经》又说:“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;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伤人。”所谓“鬼不神”,不是说风险不存在,而是说,当治理者循“道”而行——尊重规律、敬畏边界、把安全置于功利之前——那些潜藏的危险,仍在那里,却不至于“伤人”。
核能的“鬼神”之力,世人已在切尔诺贝利与福岛两次领教。今天谈核电重启,说到底就是一问:日本在决策与监管层面,是否真正“以道莅之”?若是,则风险虽在、仍可驭;若不是,则所谓“重启”只不过是新一轮灾难的伏笔。
顺应自然,还是再次试探边界
庄子《养生主》中有言:“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。”所谓“缘督”,是顺着那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“中线”而行,不走极端,不逆势强行,而是在规律之中为自己求一条通达之路。
核电站的建设和运营,表面上是钢筋混凝土、反应堆与控制棒,实质上是对自然底层力量的调动与挪用。核裂变所释放出的能量,本不属于人类日常经验的尺度,人类将之收入“技术的笼子”,就更应明白:这不是一种可以任性挥霍的力量,而是一种要在敬畏中使用的力量。
福岛核事故,是对“违背自然规律”的一次惨痛反噬:对海啸风险的低估,对极端事态的侥幸,对安全冗余设计的不足,最终汇聚成难以收拾的灾难。如今,东京电力再次把手伸向核能开关,重启柏崎刈羽核电站的举动,本应在“吸取教训”的前提下进行。然而,重启一开始便曝出控制棒防抽出功能88处设置错误——这不仅是技术问题,更是态度问题。
顺应自然规律,不仅是设计层面的冗余与评估,更是一种根本的精神姿态:承认人类的有限,承认任何技术系统都可能失灵,承认安全优先高于经济计算。缺少这一点,“顺势而为”就容易滑向“以势压人”,自然迟早会用另一种方式给出回应。
慎始与敬终:历史镜鉴与当下失误
回望历史,《三国演义》塑造的诸葛亮,虽有虚构成分,却在一个关键特质上被世代认可:用兵谨慎,从不打无把握之仗,“未可言胜,先计可败”。而《资治通鉴》中历代治国经验,也不断强调“慎始敬终”四个字。
“慎始”,意味着在一件事情启动之前,就将最坏的可能、最细微的风险纳入考量。当日本重启柏崎刈羽核电站,在第一步就被曝出控制棒防抽出功能出现88处设置错误,这实在难言“慎始”。控制棒,是核反应堆的“刹车”和“保险”,其防抽出功能存在如此数量级的设置失误,本身已构成对公众信任的消耗。
“敬终”,则要求在整个运营周期内,始终保持对风险的清醒意识,不因系统运行平稳而松懈,不因经济压力而降低标准。福岛事故发生后,日本社会原本有机会在“敬终”这一课上作出深刻反省,而现实却让人不免疑问:东电乃至监管机构,是否真的完成了这种精神层面的转变?
技术可以升级,标准可以修订,但“慎始敬终”的治理智慧,既关乎制度,也关乎人心。当一个国家在核能这样高度敏感的领域,尚无法在“开局一步”上做到稳健无漏,人们对其“残局守成”的信任,自然难以建立。
技术的狂欢与伦理的悬崖
人类现代文明的一大惯性,是把技术进步视为一种几乎不容怀疑的“正向运动”。核能更是这种进步主义叙事中的耀眼符号:高能量密度、低碳排放、缓解能源焦虑……这一切似乎构成了不可拒绝的理由。
然而,核能的独特之处在于,它把“失误”的成本提升到了近乎文明级别。一旦事故发生,其波及范围、时间长度、后代承担,都远超一般工业风险。技术的尺度一旦放大到这个程度,伦理就不再是可以被“顺带考虑”的附属品,而必须成为决策的中枢。
站在哲学的高度看,核能问题是人类与自然关系的一面镜子:我们究竟是把自然当作一个可以被无限征用的资源库,还是承认其中有一些区域,必须以“不可轻犯”的态度对待?在掌控与敬畏之间,人类是否愿意为“安全与伦理”让出一部分效率与利益?
若只一味追逐技术的胜利,而对安全伦理抱着“勉强合格即可”的态度,那就好比在悬崖边修一条高速公路——车确实开得更快,但任何一次偏航,代价都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坠落。

出世之心,入世之鉴
作为在尘世中修行的人,回看这场核电重启风波,更容易感受到其中微妙的张力:一边是国家能源战略的现实考量,一边是福岛事故留下的集体创伤;一边是技术官僚对风险概率的冷静计算,一边是普通民众对“万一”的由衷恐惧。
修道之人常讲“出世之心,入世之行”。所谓“出世”,不是逃离人间,而是在纷扰之中保持一份清明与距离,不随情绪起落,不被利益迷眼。当我们用这样的视角看待日本核电重启,就不会只停留在“支持”或“反对”的浅层立场上,而是要问:这一选择背后的价值排序是什么?是安全优先,还是经济优先?是对过去负责,还是对未来侥幸?
“缘督以为经”,不仅适用于个人养生之道,也适用于国家与文明的路径选择。核能这种级别的力量,若要“全生”,就必须在制度上、技术上、文化心态上,确立一种真正长期主义的安全观,而不是在短期压力下仓促决策。
敬畏与修心:从核电到日常人生
最终,这一议题并不只属于日本,更不只属于核电。它折射出的,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一道考题:在追求“更快、更强、更高效”的同时,是否还记得“敬畏”二字?
对个人而言,所谓修行、修心,并非高坐山林,而是从最日常的选择中,练习一种审慎与自制——不逾越自己能力的边界,不挑战自己无法承担的风险,不因为一时的利益而轻忽长期的后果。核能重启,是国家层面的“大事”,而我们生活中的小事,也同样需要“慎始敬终”。
在这个技术几乎无所不能的时代,人更需要学会对“能做到的事”,说一句“是否该做”。道家思想中那种顺势而为、不与天地争强的智慧,表面上看是“退一步”,实则是在为自己、为社会、为后代保留一条不至走到绝境的路。
在福岛阴影尚未消散的今天,日本选择重启柏崎刈羽核电站,是现实压力下的抉择,也是对自身治理智慧的一次公开考试。人类社会能否在进步的名义下,仍坚守安全与伦理的底线,将决定我们究竟是在走向“可持续发展”,还是在文明的边缘试探命运的耐心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