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带着些微凉意,拂过衣袖。我自东南而来,沿着铁轨与公路并行的方向,缓步向辽阳走去。此城自战国燕地起,历辽、金、后金诸朝建都,得“四朝旧京”之名,并非浪得虚名。城池虽已新装,骨子里的旧气却不曾散去。
友人曾言,辽阳白塔虽是佛塔,塔身却镌有八卦,道家纹样隐于禅塔之间,佛道互见,颇为有味。此言在前,心火在后,我这云游一介,如何不来一观?于是拂衣北上,打算在这座千年古城里,顺着历史的脉络,摸一摸埋在城砖之下的道韵余响。
武聖观古木深处的清寂
先赴辽阳县小北河镇,山势起伏间,武聖山不算高,却有一股沉稳之气。山腰里藏着一处明代旧观——武聖观,几百年风雨浸润,朱漆早脱,青砖也略显斑驳。山路不险,胜在幽静,古树重重遮日,鸟鸣声点缀着山风,行至半途,尘心已消去大半。
观中殿宇不多,香火不算热闹,却更显清修本色。门前香灰不厚,廊下蒲团也旧得发亮。守观者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道士,行止从容,眼神清明。闲坐廊下,他煮水泡茶,与我随意攀谈,提及往事,叹道:“早年观里道众十余,如今只老朽一人守此山门。”语气平淡,无悲无怨。
我问他是否觉孤清,他笑了笑,只说了一句:“道观不在大小,香火不在多少,心诚则灵。”这话看似寻常,落在这半山古观里,却别有分量。风穿殿宇而过,古木影子斜在石阶上,我心中忽觉,此处清寂,反更近“清静无为”之旨。
市井太清宫里的阴阳之路
离开山林,再入市区,尘烟顿起。辽阳市中心,楼宇林立,却仍有一片清地——太清宫。此宫占地不小,结构古朴,殿宇分布有章,梁栋之上仍可见旧时匠人的手艺。车流就在宫外不远处滚滚而过,宫内却另是一番时空。
此地在民间,被视作“还阴债”的要地。行到偏殿,香案之前,一位中年女信众正与香火道人低声商量事宜。稍作寒暄,她愿与我细说缘由。她说,太清宫在当地人心中,像是一条“寻找阴阳平衡的神秘之路”。
她口中的“阴债”,又称“受生债”“前世债”,既是民间信仰,也是道教文化中流传已久的概念——前世或今生言行不谐法度,于天地人三才有所亏欠,终在今世化作运势阻滞、病痛缠身或家庭不和,其因虽不可见,却能在人生境遇中显象。
“道长说,阴债多与过往行为有关,比如不敬天地、伤害他人……”她神情恳切,“通过还阴债法事,可以清理过去的债务,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。”
我并未评判其信与不信,只看她说到“新的开始”时,眼眸里那一点光。于修行而言,形式只是路,真正要紧的,是人心愿意转身之时。
白塔之下:佛塔藏八卦
往北行,到白塔公园。辽阳白塔立于园中,塔影映池,气势孤高。此塔始建于辽代,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,是东北现存最高古塔之一。远望时,只觉塔身修长,层层递进;近前细看,才见细节处藏着玄机。
围着塔身缓步一圈,果然在四周石面上,瞧见道教八卦图案隐现其间。线条虽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仍可辨阴阳鱼眼,八方方位分明。
一位爱好历史的当地人,见我端详许久,主动上前搭话。他说:“这就是辽代佛道融合的一个缩影。辽代统治者信佛,却也尊道,所以建筑上常见两家痕迹同存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白塔上的八卦,很可能就是当时道教影响力的见证。”
我抬眼望塔尖,只觉一塔之内,同时承载着佛门清净与道家玄理。世人爱分门别类,而在此等历史遗存面前,一切分界又都显得宽和。佛道融合,并非彼此吞并,而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正应“和而不同”四字。
魁星楼前:科举旧梦与今人心愿
再走向东南角,便是近年新起的地标——魁星楼。此楼于2019年复建,通高四十米,为八角两层之制,立在古城东南隅。按堪舆之说,东南属巽,是“秀气所钟”,主文运科名。古人择地建魁星楼,即是寄托一份“文运兴隆”的愿景。
楼内供奉魁星,狰狞金身,执笔点榜眼、探花、状元之象,造型生动。赶上高考在即,楼中人来人往,不少家长携子女而来,焚香祈愿。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站在一旁,等人稍散,我与她闲谈几句。
她笑着说:“也知道这大多是心理安慰,但看孩子这样虔诚,我们当父母的,也愿意相信这份信念的力量。”孩子站在一旁,眼神认真,比起所谓“保佑”,我更能感到他心中那股“我想要读好书”的愿力。
魁星本是道教神祇,主司文运功名;而今在现代城市之中,再度被请上楼阁,已不再只是旧时科举的影子,而是现代人面对竞争与焦虑时,给自己心中留的一盏灯。
二郎神庙:唐风遗存的东北古观
循城而西,访辽阳二郎神庙。此庙又名二郎观,是辽阳市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,也是东北地区最早的道教建筑之一。据载,始建于唐代,经后世多次修缮方有今日规模。
庙门不大,却有种“老庙”的气场,石阶经年磨损,殿梁上彩绘虽已淡去几分,气息却仍在。院落不宽,布局却紧凑有度,一砖一瓦之间,藏着千年风雨的故事。
在此处,我有缘见到当地颇有名望的慈慧道长。道长为道教正一派弟子,曾在龙虎山传度奏职,货真价实的正一法师。细聊之下,方知他先后拜师学艺,兼修多门道法:汉山道人密宗派道法、元皇派道法、华光派道法、圆光派道法、龙虎玄坛派道法、玉门派道法……所涉门庭极广。
这等经历,若非苦心钻营,断难兼收并蓄。二郎神庙中有此一人,倒也不负这千年古观的道脉。
静室话道:慈慧道长的行持
道长邀我入一间静室,窗外树影摇曳,室内一桌一几,一炉一壶。茶香缓缓升起,他娓娓道来自己的行履。
“当年在龙虎山学习,才真正觉得,道教文化之广,不是一人一世能穷尽。”他说,“回到辽阳后,察觉这片土地上的道教传统,根子很深,却也有些地方渐渐淡了。于是想尽己所能,多做一些传承和弘扬。”
他提到一桩往事:去年有一位年轻人,事业不顺,家中多争执,几乎到了进退失据的地步,来庙中求助。道长细细与之交谈,发现其为人处世多有偏颇之处,自以为“直爽”,实则锋芒太露,伤人而不自知。道长一方面为其设仪式,助其调心气;另一方面则从修身、处世、敬人三方面耐心点拨。约半年后,那人再来时,气色已大不相同,事业渐有起色,家庭也和缓许多。
“道法不在神秘,而在实用。”慈慧道长抿了一口茶,“阴阳平衡、顺应自然,这些道理如果只是停留在纸上、符上,难免离人太远。落在日常里,让人能改一点心性、改一点习气,这才算没白学。”
听他所言,我暗自颔首。许多人眼中的“法事”,其实若少了对人心的引导,只剩表象。真正的法,在心不在形。
四朝旧京里的道脉暗流
这些日子里,从唐代遗风的二郎神庙,到明代遗存的武聖观,再到新建的魁星楼,以及市井中央的太清宫,路径走下来,脑中渐渐勾勒出一条时间的暗线。
辽阳这座“四朝旧京”,政权更迭,城郭重修,而道教的香火,却以自己的方式,在这里一路相随。二郎神庙的唐风,见证了此地最早的道教踪迹;明代武聖观,在山林深处静守数百年;辽代白塔身上的八卦纹饰,又默默记录着佛道相融的一段佳话;至于魁星楼的复建,则是当代人以现代手笔,接续古老“文运神明”的信仰线索。
那些刻在塔身、梁柱、石阶上的痕迹,连成一条看不见的道脉。纵有朝代兴衰,制度更替,但对天地神明的敬畏,对人生阴阳平衡的追寻,却始终未断。辽代统治者对佛、道两教的包容,也正是中华文化能历久弥新的底色之一——不急着排斥,愿意容纳,时间久了,便生出一种新的和合。
太清宫“还阴债”的深意
再回头看太清宫的“还阴债”,若只把它当成驱灾消祸的买卖,自然浅了。当地信众来此,多是寻个心安之所,却往往也借此机会,把过去不敢面对的事,重新拿起来照一照。
在道家眼中,“债”不止是冥冥之物,更是人对天地、对他人、对自我的亏欠。法事不过是一个形式——人愿意承认“我有做错”的一刻,便是转机的起点。那位女信众说:“做完法事后,心里轻松了许多,好像真的还清了什么。”此“清”,未必真清了哪本无形的账,却实实在在放下了一些难解的结。
在这个时代,人心压得太满,懂得如何“放下”的人却不多。“还阴债”的仪轨,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是一个引导人自省、自责、自新之过程。恰因如此,它才不被时间淘汰,反而在现代社会中仍旧活络。
行脚感悟:道韵不离人心
数日云游,足迹在城中、山中来回织出一张网。白塔的影子落在城池之上,武聖观的钟声隐在林间深处;魁星楼上的檐铃随风作响,太清宫门前,香客来来往往;二郎神庙小小院里,古柏依旧挺立。一路行来,我愈发感到,道韵并不只是经卷、宫观、法器这些可见之物,而是渗入这座古城日常呼吸中的那股气。
让我心生敬意的,不只是古建筑本身,而是那些站在背后的人:武聖观中独自守山门的老道士,太清宫里衣着朴素的女信众,二郎观中耐心度人的慈慧道长,魁星楼前陪孩子一同祈愿的父母。他们不必自称修道之人,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着一份信、一份善、一份对命运的敬畏。
道家常说“阴阳平衡”“天人合一、自然和谐”,到了辽阳这片土地上,这些话不再只是纸上的字,而是实实在在地体现在一座城的气质里——既有千年古都的沉稳,又能与现代生活相和。既记得过去的根,也敢于接住当下的枝叶。
临别寄语:修行重在心,不在形
行至离城之日,天色微阴,风里已经带着夏末秋初的味道。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几句,也算留给有缘看到这篇文字的人。
道教讲“积福报、修功德”,有人便以为,多做几场法事、多烧几炷香,便可讨来个好前程。慈慧道长曾对我说:“福报不是求来的,而是修来的。心正则气正,气正则运顺。”这话乍听简单,细细品味,却把修行的轻重缓急点得极明白。
“还阴债”也好,拜魁星也罢,外在的种种仪式,更多是帮助人“立心”的。若心不肯动,哪怕香烧得再旺,终究只是烟。真正的修行,是在日常一饮一食、一言一行之中,慢慢改过、慢慢积善,让自己的气象,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。
在这世道节奏愈快的时刻,越发需要留给自己一块清地。或许是一座山观、一间小庙、一本经卷,甚至只是一段静默的黄昏。能在纷扰中,时时照看自己的心,不至于被欲念牵得太远,便已是修行路上的不易。
辽阳一行,让我看见传统与现代如何同处一城,也更笃定——道韵从不只是宫观里那几柱清烟,而是藏在每一个愿意自省、愿意向善的心中。城可新修,道自长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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