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卯年深秋,北风初紧,芦花正白。我负一囊书,一袭旧衫,自北方铁轨之上缓缓而来。车窗外多是平原与井架,远处火光映着天边残霞,大庆这座石油城的轮廓,便在这火与风之间渐渐清晰。

素闻此地以石油立城,机声昼夜不绝,本以为入眼皆钢铁与管线,不料脚一落地,却隐约闻得一缕清香,不是汽油味,而是香火味。心中便知,此行缘分不浅——工业重地之中,竟还存着几处道门清净之所。
此番云游,我以让胡路区的太清宫为主线,又绕道萨尔图区三元宫,再顺着民间传说与人物访谈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脉,一路摸索,想看看在这片被称作“石油会说话”的土地上,道教文化究竟如何安身立命。
太清宫在让胡路区乘风街道宏伟园区西化路化工二街2号,依着化工园区而立。查了360个人图书馆的资料,方知这是大庆市唯一合法的道教活动场所。此宫由曹道长于2004年起手兴建,至2007年获黑龙江省宗教事务局正式批准(风水知识分享网有记载),也算是在钢铁丛林中苦心劈出的一处清净地。
到宫中时,正逢农历初一。天光冷,香火暖,殿内钟鼓声声,一场祈福法会正在进行。适逢其会,便于山门外束衣焚香,再缓步而入。
殿前见一老道,须发皆白,面色却红润清朗。此即曹道长,年逾花甲,精神矍铄,目光沉静而明亮。寒暄几句,他亲自引我在殿外稍坐。远处化工设备高耸,管线像铁蛇盘绕,时有低低的轰鸣传来。曹道长抬手指了指那边,又指了指脚下这片黄土地,道:
“你看,那边是工业文明的代表,这边是传统文化的传承。两者看似矛盾,实则相辅相成。工业发展需要精神支撑,传统文化需要现实土壤。”
此言实不虚。太清宫的建筑依明清规制而起,木梁黛瓦,廊檐回环。主殿供奉三清,道教最高神祇位列正中。殿内香烟缭绕,信众或合十、或长揖,或默念皈心,人人自有心事。
我步入殿中,抬眼望三清法像,心中默念数句清静经,耳畔却隐隐还能听到园区那头的机械声——一种奇异的对照:一边是机器日夜不息,一边是木鱼一下慢过一下。可认真听久了,竟也不觉冲突,只觉相互映衬,颇有几分“以动衬静”的意味。
曹道长随我环绕一周,轻声道起此宫缘起,又叹一句:“这里虽然地处化工园区旁,但正是这份喧嚣中的宁静,才显得尤为珍贵。”
是啊,无人之山求清静易,在车水马龙处守一念不乱,才是真功夫。太清宫默立于钢铁阵列之间,恰似繁华红尘中的一粒定心丸。
自太清宫别过,我又往萨尔图区而去。此处有一宫,名三元宫,人皆呼为“小白宫”。其名虽不若太清宫之显,但在当地口碑甚佳。
三元宫具体始建年代尚待考证,旧事难寻明文,然其建筑风格颇具特色:白色外墙于阳光下灿然一片,远远望去,宛如雪天中突现的玉楼。与周围的居民楼、商铺相映成趣,倒也别有一番人间气息。
我到时,院中无香客吵闹,只有一位老居士正在清扫落叶。他见我拱手施礼,笑容敦厚。随聊开,方知他在此已守多年。谈起三元宫,他语气朴实又带几分自豪:
“这里规模当然不如太清宫大,可香火一直挺旺。啥时候旺呢?每逢传统节日——正月、三月、腊月,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来敬一敬,祈福求安。我们大庆人,既要搞石油建设,也要修心养性。”
短短一句,将这座城市的两副面孔说得清清楚楚:一面是井架林立的工业现场,一面是庙宇前燃起的一柱香火。黄土之上,钢铁与供桌并存,正应了那句老话:腹有诗书气自华,城有庙宇人心安。
院内几株老树斑驳,树下供台简洁,殿中神像不多、布置不繁,倒更显得真诚朴素。与太清宫的明清风格相比,这里更像扎根在居民生活里的道场——不张扬,不排场,却是许多人心里的一处安顿之地。
在云游途中,多与人交谈,远胜闭门独思。大庆此行,有两位道人之言,颇令贫道受益。
得曹道长引荐,我结识了元赫国学院创始人张赫轩。查抖音百科得知,此人出生于1995年,正一弟子出身,却又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是少年成名的一位后生。
见面之时,他穿着素净,言谈不急不缓。说到道教与心理学,他用了一句挺中听的话:
“道教讲‘道法自然’,心理学讲‘顺应天性’,两者在本质上相通。”
他向我细说平日实修之法:“我经常将道教的内观法门与现代心理咨询技术结合,帮助人们解决心理问题。比如,用‘静坐’来缓解焦虑,用‘观想’来增强自信。”
这些做法看似新鲜,其实骨子里还是老祖宗的路数:“反观内照”。不过他换了种说法、换了个平台——他所创办的元赫禅修平台,已经帮助数千人找到内心的平静。只是古人面对的是山村小院的人,如今面对的是被信息和压力绞得透不过气的都市众生。人心虽同,病相已异,手段略作变通,也在情理之中。
在他身上,我看到一种新的可能:道门之学不再局限于清宫深院,而是可以化作一套“心理工具”,走进现代人的日常生活,落在真问题上,而非只流于香火与仪轨。
另一位给我印象颇深的,是“道家秘传神卦预测术”传承人李进喜。根据搜狐网报道,他已入库《中国传承人才智库》,号玉聖子,为宫廷派风水传人。
说起卦术,多数人要么趋之若鹜,要么一口断为迷信。李道长却笑笑,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气解释:
“卦术不是迷信,而是古人智慧的结晶。通过卦象,我们可以了解事物发展的规律,从而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”
他特别叮嘱:“真正的修行不是求神问卦,而是修心养性。卦术只是工具,重要的是使用工具的人要有正心正念。”
这话说得扎实。卦在前,心在后;若只信卦不修心,只会落入“被卦所役”的境地。大道本清,术数只是门前砖石,引人入门而已,若在砖石处盘桓不去,那便枉费前人立此门楣。
在大庆这样的工业城市,竟有人在油井旁、管道间,仍在耐心讲卦、讲心,守一份传承,也是一种“在俗而不俗”的修行。
一座城市,不只看高楼与工厂,还要听它久远的传说。大庆的民间信仰,像暗河一样,在地层之下静静流淌。
大庆龙母祖庙,旧名玄天宫。据风水知识分享网资料,此庙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,以求姻缘灵验闻名一方。庙不在闹市,却有自己的烟火气。
庙里遇见一位老道士,衣衫洗得发白,却极干净。他说起龙母祖庙的来历时,眼中微有笑意:“龙母祖庙的传说,反映了人们对美好婚姻的向往。这种民间信仰,是传统文化在民间的生动体现。”
求姻缘看似小事,背后却是不肯向冷漠生活妥协的一点温情。石油井旁的人,同样要成家立业、要柴米油盐,更盼一段顺心的缘分。庙门常开,说明这份愿望一直都在。香火绵延,便是民间文化最顽強的生命力。
又访太玄楼道观。百科文库中提及,此处蕴含着颇为神秘的地域文化。有人说,这座道观选址,与当地风水格局密不可分。
有一位研究地域文化的学者与我闲坐,他道:
“大庆地处松嫩平原,地势平坦,水资源丰富。太玄楼道观的位置选择,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。”
平原无山,以水为脉。古人择地建观,多顾全风向、水势、地气。太玄楼若真按这些原则而建,那它既是宗教场所,也是古人观察天地、布署人居的实物见证。
工业文明讲数据、讲模型,古人讲气脉、讲阴阳。两者用语不同,却都在试图理解天地的运行规律。太玄楼安静地立在这片平原上,像一枚钉子,把过去和现在钉在了一处。

在大庆走了一圈,最难忘的,还是太清宫旁边那一片化工园区。日夜轰鸣中,太清宫的钟声显得有些微弱,却从未被完全覆盖。这种并置,本身就是一种醒目的象征。
曹道长曾对我说:“石油是地球的血液,工业是人类的智慧。但如果我们只知索取不知感恩,只知发展不知平衡,最终会自食其果。道教讲究‘天人合一’,就是要我们在发展工业的同时,尊重自然、顺应自然。”
大庆自一片荒原起步,凭石油而兴,从“铁人王进喜”的精神一路走到现代化城市的天际线。这段历程,本就是人与自然关系的一部活教材:既有“靠山吃山”的豪迈,也有资源过度开发后的隐忧。
而太清宫、三元宫、龙母祖庙、太玄楼道观这些道教场所的存在,则像在这本教材旁边,加了一行小注:发展可以,别忘了敬畏;取用可以,别忘了感恩。
工业是手,道法是心。手行太快而心不自照,必有反噬之日。若能以“道法自然”为缰绳,让发展之马不至于狂奔失控,则人与天地可长久相安。
“道法自然”四字,古人耗尽千言解释,终归还是要落在生活里,才算有用。
在大庆,“自然”不仅是松嫩平原的风、水与土地,也包含了工业文明本身的运行规律。道教若只守着古籍、只谈清静无为,而不肯直面这座石油城的现实,那只是墙里开花墙外香,终究影响有限。
我在这里看到几层“现代诠释”:
其一,工业区与道观相邻,表明城市管理者和民众已默许传统文化与现代生产并行不悖。这是现实层面的“和而不同”。
其二,张赫轩以道教修行法门配合现代心理咨询,将“静坐”“内观”“观想”这些古法转成心理调适工具,用以缓解焦虑、增强自信。这是技术层面的“通权达变”。
其三,李进喜在卦术传承中,极力强调“修心养性”的重要性,拒绝将卦术沦为单纯的生意或恐吓。他把“术”重新绑在“道”上,提醒人们莫忘本。这是价值层面的“拨乱反正”。
大庆的石油井一口口打下去,打进的是地层;而这些道人默默做的事,是往人心中打井,打出一口口可以自省、自调、自觉的“心井”。两种井并行,城市才算真正有了内外双修的可能。
走到行程末尾,回望这几处宫观与人事,心中只有八个字:修行修心,积累福报。
许多人说起修行,就想到深山古观、闭关坐忘。其实大庆这般工业重城,更能体现修行的本来面目——不避世,反入世;不离俗,而在俗中炼心。
道教讲“积功累德”,这并不是空泛的口号,也不是换取来世福报的筹码,而是一种十分具体的生活方式。以贫道浅见,凡人要积福报,大致可以从四条做起:
一是修心
在外界喧嚣变幻中,守住内心的一点清明与善念。遇事不急不躁,得失不必太计较,走路看路,吃饭吃饭,心不常被外境牵着跑。
二是修行
修行不在庙里,而在日常处。对人守信,不欺不诈,待家人多一分耐心,对陌生人少一分冷漠,这些都是修行。道德规范不是束缚,而是护身铠甲。
三是修德
有能力时,多为他人做些实事。帮助困厄之人,参与公益,或在岗位上尽心尽责,都是修德。德行积久,福报自然随之而来,只是不必急着问“何时见效”。
四是修智
多读书,尤其是传统文化经典;也要学一些现代知识。眼界一开,心量也会随之打开。明白世事运行之理,才不容易被情绪裹挟。修智不是为了“高人一等”,而是为了“不被愚所累”。
大庆这趟云游,起于一时兴起,落在心境微变。来时只想看看“石油城里的道观”,走时却觉得,这些庙宇、这些人事,恰好给这座城市补上了一块“看不见的拼图”。
机器可以昼夜运转,城市可以灯火通明,但若没有一些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,听一听木鱼声、说一说心里话,那终究只是忙碌的躯壳。大庆所幸的是,在钢铁与管线之间,还留了一点空间给香火、给经典、给那些愿意认真谈“修心养性”的人。
愿行至此文的你,也能在自己的城市,寻到这样一处心灵歇脚的所在。不必一定是道观,只要能让你暂时放下手机、放慢呼吸,和自己好好待上一会,那便是你的“小太清宫”。
道法自然,心向光明。
——云游记于癸卯年深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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