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月14日,国际现货黄金价格一举突破4630美元/盎司,再度刷新历史纪录;白银更是在沉寂多年之后突然扬眉吐气,连续三日创下新高,价格首次站上90美元/盎司的关口。

数字冰冷,却挡不住现实中的炽热情绪。在杭州白马珠宝市场,有顾客一次性掏出30多万元,抱走了约15公斤的银砖——这已不仅是投资,更像是一场情绪化的“抢跑”。在许多人的眼中,黄金白银仿佛重新披上了“永恒避风港”的光环,成为对抗不确定时代的最后倔强。
支撑这轮黄金牛市的逻辑并不神秘:美联储降息预期升温,美元实际利率走低;美国加征关税,贸易摩擦再起,全球产业链、供应链的隐忧再度翻涌;地缘政治风险此起彼伏,投资者的避险需求节节攀升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资金涌向黄金白银,是市场的本能反应。
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价格涨了多少,而是:在这场财富狂欢中,我们究竟在追逐什么,又会被什么所反噬?
《道德经》中有言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。”表面上看,这是对极致财富状态的冷静提醒:金银堆满堂屋,终究难以长久守住。但如果换个角度,这句话更是一针见血地揭穿了财富高点时的集体幻觉——越是在价格飞升之际,越是看似“稳稳的幸福”时,其实越接近拐点。
财富的堆积从来不是静态的,金玉满堂不等于安全稳固,往往意味着结构已经趋于极致,反而脆弱。黄金价格一路上行,看似一条笔直崎岖的上坡路,实则蕴含着无数资本筹码的腾挪、情绪的积累与博弈。一旦环境因素些微改变——比如降息力度不及预期、地缘风险缓和、股市重新走强——现今这些“避险买盘”转身离场,也会像退潮一样干脆。
“莫之能守”的深意,在于它不只是在警告财富难守,更在提醒:人的贪欲一旦被价格点燃,就很容易丧失分寸感。黄金可以避险,却不能避开人性里对“再多一点”的执念。
老子又说: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”意即:强行把杯子灌满,不如适时停手;试图把任何事推向极致,其实已经在为崩塌做准备。
当金价屡创新高、白银行情沸反盈天之时,“不如其已”四个字,恰恰点在了投资者最不愿面对的位置。人们总爱在图表最陡峭的时刻,幻想趋势可以无穷延伸,仿佛“这次不一样”,仿佛历史的周期律可以被欲望打破。
杭州市场中那位一次性买入15公斤银砖的顾客,也许算不上多么极端,却很具有象征意义:理性的资产配置,悄然滑向情绪化的重仓押注。这样的行为逻辑背后,是一种典型心态——怕错过、怕落后、怕眼前这波行情“再不参与就永远来不及”。
但老子的提醒,是把目光从价格曲线拉回到人的内心:不是行情不能继续,而是当你的心已经被“盈满”的贪念塞得没有空隙时,即便趋势还在,你的风险也已经到了临界点。什么时候“已”?不是看价格,而是看你是否还能保持清醒的退路意识。
庄子笔下“大鹏展翅九万里”,扶摇直上,气象万千。放在当下,金价的垂直拉升,颇有几分大鹏振翼的味道:从地缘冲突到货币政策,从贸易摩擦到通胀预期,诸多力量共同托举,黄金如巨鸟凌空。
但庄子的妙处在于,他从不只写“腾空”的一瞬,而是写整个天地的流转:大鹏虽能高飞九万里,却终究要归于某个栖息之所;海运则将,徙于南冥。高飞不是永恒状态,而是更大循环中的一个片段。
金价亦然。今天的历史新高,也许只是更高峰值前的驿站,也可能刚好是阶段性顶点。但无论是哪一种,走势终究会回到“波动”这个本质之中:没有哪一种资产可以只涨不跌,也没有哪一种价格可以一路脱离现实基本面的支撑,永不回头。
把黄金当作“大鹏”,就不该把当下这段“九万里高飞”看成最终归宿,而应把它视为长期货币与信用周期中的一次戏剧性释放。看见它的“高”,也要预留对它“落”的心理准备。
如果说老庄提醒的是对待财富的心态之“度”,《三国演义》则用血淋淋的故事讲述财富与人心错配的后果。
董卓聚敛黄金,广纳财货,看似权势滔天、富可敌国。然而,正是这份对权力与财富的双重贪婪,最终引火烧身。表面上,他死于他人之手;实质上,是死于自己的欲念。所谓“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”,正是他命运的注脚。
把这个故事移植到当下的黄金狂潮中,并不是要简单地把“买黄金”与“骄矜自负”画上等号,而是要提醒:当一个人、一个机构,甚至一个国家,把过多的安全感寄托在某种单一资产的高涨之上,就已悄然踏上了“自遗其咎”的斜坡。
对个人而言,重仓押注,押上了未来生活的底牌,一旦逆转,伤筋动骨;对机构而言,将黄金变成“政治性宣示”或“情绪化对抗”的工具,也同样在加剧自身与世界的结构性风险;对国家而言,若只指望囤金来对冲深层制度与产业问题,更是在用表层安全感拖延真正的改革。
董卓的教训,在于他误以为“金在我手,命在我手”,却忘了财富从来不是单向的庇护,而是一面镜子——照见的是人的气度与德行。
《道德经》中两句话,放在当下的全球化动荡中,尤为刺耳也尤为适用: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”
“知足不辱”,不是消极的自我安慰,而是一种对“欲望边界”的清醒认知——知道什么是够,知道什么是该放下的诱惑。金价创新高,并不意味人人都要冲进去“搏一把”;有些人本就资产结构均衡、生活有序,非要因一时行情打乱自己的财务与人生节奏,这本身就是对自己的“辱”。
“知止不殆”,更是对投资者的精准点拨:什么时候该停?不是在价格到顶的那一刻,而是在你的理性开始被贪婪侵蚀的那一刻。很多人并非输在市场,而是输在那句“再等等,再涨一点我就卖”。不知止,才至“殆”。
面对全球性的货币宽松、贸易争端和地缘紧张,我们当然需要资产层面的避险配置,但真正的安全感,从来不只是账面数字,而是你对风险的可承受度,对自己生活节奏的掌控力。
《道德经》又云:“大道泛兮,其可左右。”大道如水,流行不息,不执一途,不滞一端。放在财富问题上,这句话几乎可以看作是对“单一信仰”的温柔拆解。
黄金不是“救世主”,白银不是“免死金牌”,股市不是“永动机”,房产也不是“铁饭碗”。大道所在,在于多元平衡,在于顺势而为,而不在于将任何一种资产神化、绝对化。
在资产配置层面,大道之“左右”,是指不要被某一种叙事锁死:当通胀、战争、货币超发成为主旋律时,黄金与白银当然有其价值;但当科技创新、产业升级、制度优化重新成为时代主轴时,生产性资产才是长期回报的核心来源。真正的智慧,不是在这两端择其一,而是在变动中不断校正自己的重心。
在心理层面,大道之“左右”,更意味着:在财富起落之间,始终为自己保留左右腾挪的空间——既能在行情向好时有所把握,又能在局势逆转时从容退场,而不是被单一方向的情绪裹挟,进退不得。
财富的流动,终究绕不开一个“道”的字。它遵循的是更宏大的天道循环:有起有落,有盛有衰。任何一次大牛市,从更长的历史维度看,都不过是周期波纹中的一朵浪花。
身处其间的人,若一味把自己的情绪、价值、尊严捆绑在这朵浪花的高度上,就注定在浪头退去时陷入失落与空虚。反之,若能把财富看作人生修行中的一项考验,这一切的起伏便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“出世”的心态,不等于逃避现实,而是在“入世”的经营与投资中,始终保留一份观照的距离。你可以在合适的时机买入黄金,也可以在判断风险抬头时减仓止盈,但这一切操作的背后,不是被市场牵着鼻子走,而是把市场当作磨炼心性的一面镜子:我贪吗?我怕吗?我乱吗?我是否已经被价格牵动得坐立不安?
修行与修心,在这种意义上,便与财富并非对立:通过看待金价的态度,照见自己的执着;通过面对损益的方式,检验自己的定力。把福报和功德建立在善行、担当、责任和对他人的善意之上,而不是仅仅建立在资产规模的扩张之上,才是走向内心平静和谐的真正路径。
最终,黄金会回归它作为一种资产的本位,牛市也终会让位于下一个阶段的行情。但人在这一来一回之间,是否能“不迷失自我”,这才是比4630美元更值得铭记的“高点”。

真正的人生价值,从来不在K线图上,而在你在波动中的姿态——能否在“金玉满堂”的幻象前,仍记得老子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:莫之能守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