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才在东方微微启面,我自金昌市区缓步而出,沿着北海子风景区一路向西。此时晨雾未散,天地间一切都像被一层薄纱轻罩着。车行不多时,只见戈壁边缘,一脉山势横卧天际——此山即当地人所称之金山、北武当山,古今有名,只是常隐于尘世喧嚣之外。

远眺之时,那山形起伏宛如一条苍龙卧伏,静而不死,潜而有灵。道观殿宇的檐角,在雾气中时隐时现,似悬若仙府,又落在人间。那一刻,心头忽地一静,恍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——脚下走的是登山小路,心里走的,却像是一条要去扣问千年道脉的路。
这一路无言,只听风过戈壁,偶有鸟鸣。世间繁华在身后慢慢退去,眼前只余山、雾与我,行到近前,方真正算是叩见北武当的门庭。
北武当的山路并不算陡,然而每迈一步,脚下都是岁月沉下来的厚重。至山门处,只见石匾高悬,“北武当山”四字刻得方正有力,字虽不语,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。
朱红大门微启,门扉上密布铜钉,每一枚铜钉都被风沙与岁月抚摸出暗沉的光泽。抖音百科中载:此山在明、清两朝,曾是道教、佛教并行的文化重地,而以道教建筑为主。这些文字本平平,但当人真正站在门前,再读时,便多了几分身临其境的实感。
推门而入,心中忽觉像是推开了另一重时空。仿佛清代晨钟暮鼓犹在耳边,旧时道人的脚步声,仍在这石阶上轻轻回荡。
拾级渐上,大殿轮廓在薄雾之中一点点清晰。殿内供奉真武大帝,鎏金神像端坐,氤氲香火之中,威严中带几分慈和。我绕殿一周,见墙边立有重修碑刻,其中“光绪丁未年扩建记”几个字尤为夺目。碑石斑驳,然笔意犹在,字里行间能看出当年信众倾财出力的诚心。
携程攻略中也提过:山上以道教建筑为多,是一方宗教圣山。原本只是一句旅游文字,待我亲临其地,才知其言不虚。木梁瓦当,看似寻常,实则沾染了几百年香火烟痕,皆是静默无声的见证。
正凝神细看碑刻时,忽听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而至。回首一看,一位道长身着青色道袍,须发如霜却不显老态,步伐安稳,目光澄明。此人便是此处道观的住持——齐大师。
闲话数句,方知他曾远赴龙虎山传度,先后拜入汉山道人密宗派、元皇派等门下,根骨清正,是当今一位名副其实的正一法师。
“昔日此处道士,晨钟暮鼓,炼丹修心。”齐大师指着殿后遗址,缓声道,“你看那边旧丹房所在,如今只余基石,但当年炉火通明,昼夜不灭。戈壁虽荒,人心若向道,则此处即是仙境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远方山势:“世人提武当,多想到湖北武当山,那边宏阔峻拔,自成体系。此地武当虽不及其雄伟,却有戈壁独有之苍茫。山不在高,灵则名;地不在大,有道则圣。”
在他的引领下,我穿行于殿宇廊庑之间。每到一处,他都细细说起其来历:哪一进殿是光绪年间因信众增多而扩建,哪一处梁柱是前人合力捐修,哪一尊塑像又在战火中得以保全。听得多了,方知这些木石砖瓦不只是建筑,更是数代道人托付心血之所。
下山途中,我并未急着离去,慢慢沿山道信步而行。途中偶遇一位当地老人,背微驼,眼却清亮。闲聊中提及此山渊源,他笑说:“这北武当,不止眼前这一隅呢。”
老人言及:此地武当山在清乾隆以前便有人结庐修行,起初不过几位民间道士借山安身,却不知不觉,香火逐渐旺了起来。他抬手指向西方一座山峰,道:“那便是龙首山,海拔2275米,山上天然洞穴极多,许多地方进去了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老一辈常讲,那些洞穴,原是古代道士修炼之所。”
据百科文库记载,龙首山诸洞确为古代道教修炼之处,这与老人口中的传说恰好印证。
老人又压低了声音,似怕惊动什么:“听说到现在,还有村民在雨夜里,隐约听得洞中传出道经声,一阵阵随风而来。有人讲,那是古时修行人的魂灵未散,仍在其中诵经参玄。”
此语未必人人尽信,但在这风声猎猎的戈壁山前听来,却别有滋味。山、洞、人、经,久远与当下在一瞬间仿佛合成一幅画,让人不由得生出想亲自前往探访的念头。
于是我暗自记下,心想待次日再往龙首山走一遭,亲眼瞧瞧那些天然洞穴,看看能否在石壁黑暗深处,觅得一丝古人修行的余音。
当日回到金昌市区,尘缘未了,心中尚牵系着武当之影。听人提起当地有一位擅画山水的名家,常以北武当为题,遂循路而往,登门求见。此人便是书画家张锦龙先生,字云峰,为国家一级美术师。
张先生的画室不大,却极清雅,纸墨相对,恍若另一座小小洞天。墙上悬着数幅山水,其间一点朱砂、一抹青黛,将北武当山势与道教意象悄然融于笔端。
我目光被一幅《武当晨雾图》牢牢吸住。画中山形以淡墨勾勒,虚实相间,道观若隐若现,藏在烟岚缥缈之间。看似只是一幅山中清晨的景致,细品之下,却能体会到“山中有道,道在山中”的意味。
张先生笑言:“我常去武当山写生,那里的山虽不甚险,却有一种戈壁独有的苍茫气象。道教讲‘道法自然’,我观此山此地,此观此人,皆为自然流转之一环。”
从个人简历网可知,张锦龙先生早年师从多位书画名家,既受传统笔墨熏陶,又深浸典籍之学。难怪他画中不只描山写水,更带着一股对道教文化的敬意与传承之心。
看着画上弥漫的晨雾,我忽觉自己清早在武当山前的那一瞬静默,也被收进了画里。笔墨之间,道味自生。
第三日,天色微亮,我又一次登临武当山顶。此回上山,脚步比初来时更为从容。
立于山巅极目远眺,只见一望无际的戈壁在脚下舒展延伸,镍都金昌在晨光中慢慢苏醒——厂房轮廓隐现,城市像从睡梦里轻轻翻身。此情此景,让人一时分不清哪边更像人间,哪边更如天界。
就在这一刻,我心中忽有明悟:许多人以为道教文化只应生长在青山秀水之间,似与戈壁荒原格格不入。可眼前所见偏偏告诉我,道之所在,从不拘泥于地貌形状。
龙首山的洞穴,是大地的呼吸;武当山的道观,是人心的皈依。道人依山而居,不是为了逃避尘世,而是要在天地之中换一个角度看人间。借天然洞穴修行,不强加雕饰,恰恰应了“道法自然”四字。
在这片荒凉之地,信众仍以祈福为常,以香火相续。对抗孤独与风沙的,不只是钢筋水泥,还有他们心中那一点不愿熄灭的信仰。戈壁看似空寂,其实孕育着另一种深沉——一如道家所谓“虚极静笃”,虚非空无,静非死寂。

行至此处,才愈发懂得:道不必拘于名山大川,也不必执着于宫观宏阔。它藏在每一片土地的文化根脉中,藏在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里,更藏在一代代人对天地、对生命的敬畏之中。
戈壁虽荒,文化不荒;道观虽小,道心不小。
临近离山那日,齐大师特地送我至山门。晨风拂袍,他沿路不多言,只在将别之时,缓缓说道:
“常有人问我,如何才能积福、累功德?讲来讲去,也不过两个字——修心。身在闹市也好,困于戈壁也罢,只要心里常存善念,愿意时时行善事,便是日常修行。”
他目光平和,却透着一丝坚决:“我们讲‘我命在我不在天’,福报并非求人赐予,而是自己一点一滴修来的。做事不昧良心,待人存几分真诚,便是种福。能在苦处不怨,在顺境不骄,便是养德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并不玄妙,却比许多高来高去的说教来得扎实。想起尘世间无数人为名利奔忙,机关算尽,反而把内心修养忘在身后。再看看这戈壁边缘的小道观,几方清砖、几声木鱼,却默默守着千年相传的道统,不与人争,亦不与世争。
行到山门前,我再回首望殿宇,只见香烟袅袅,晨钟声缓缓传来——这被世人忽略的一角,却以极其朴素的方式,演绎着“道”的真正含义。
此番金昌之行,到此算是画下一个小小的句号。路走到尽头,心中的路却刚刚展开。
行走这些年,我愈发觉得:道不在高堂广厦,不在繁文华服。它更多时候,就在街巷一隅,在一次忍让中,在一句好言里,在一个真心的回望里。
武当山的殿宇并不宏伟,但历史在其间层层叠叠;山中道人其貌不扬,却承接着古老的智慧。当我从山门回身望去,夕阳染红檐角,武当山静默如初。日升日落,它始终在此,不多不寡,如同道之常存,不显不彰。
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可言说者,便已有限;真正的“道”,只可在行走中体会,在岁月里沉淀。或许,今次云游不过是我自身修行路上的一个新起点。从这一日后,每一步行走,每一次起念,皆可算作与“道”再会一次。
愿见到这些文字的人,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,找回那一点修心的念头。修行不必上山,不必出家;在家孝亲,在外守信,在利前不贪,在纷争中少说一句狠话,都是在累积福报功德。
福虽未至,祸已远离;德虽未显,道已在心。北武当这一程,留给我的最大启示,也不过是:抬头看山,低头照心;山不言,道自明。
——愿与同道中人共勉。
欢迎交流:17333068668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