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籍有载:“庐州多有道观,隐于市井。”几年前,我在旧书摊翻到这行淡墨小字,心里就记下了合肥。癸卯孟秋,携一卷泛黄的地方志,趁云游之途,去江淮古城的烟火巷陌里找找道教的踪影。高铁一到,车站旁的早餐铺里,江淮口音的老者端着瓷碗,听我说寻访道观,抬手朝老城指去:“要寻道,先去城隍庙的娘娘殿,那可是庐阳道协的根儿,庙中有庙,故事不少。”我谢过,沿长江路穿车潮,折入霍邱路的旧巷,心里像揣着一枚未解的签。

庐州府城隍庙朱红门扉在秋日晨光里温润,石狮子历经风雨仍目光凛然。我沿青石板过城隍殿,绕过几株古柏,树影后藏着一座飞檐小殿——所谓“庙中之庙”娘娘殿。殿门旁立着石碑,刻着“合肥市庐阳区道教协会所在地”。刚要推门,一位身着道袍的陈姓道长笑意盈盈迎出:“道友面生,是来寻道的吧?里边请。”他在此修行二十余年,指着殿中城隍娘娘像说:“这尊像去年刚重塑,为了方便信众夜间祈福,我们特意装了霓虹灯光束,没想到引来不少争议。”
抬头看去,霓虹与烛火相映,泥塑衣袂似有风起,灯光勾勒的轮廓柔和,殿壁上投着“平安”“康健”的字样。陈道长拂袖笑道:“有人说不伦不类,可道教讲‘随方设教,历劫度人’,如今年轻人都爱用手机祈福,我们用霓虹灯,也是想让更多人感到道的存在。”殿外香炉烟起,几位老太太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,她们身后年轻人举手机拍照,嘴里念叨着“求娘娘保佑我考研上岸”。陈道长望着,眼里泛暖:“道不远人,只要能让人心生敬畏,形式又有何妨?”
出城隍庙,我按地方志指引,乘公交去了经开区的宿松路。云海路交叉口旁,居民区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庙,便是合肥最古老的道教宫观之一——白龙王庙。庙门虚掩,守庙的胡姓老者得知我是来探历史,翻出一本泛黄的宗谱:“这是民国五年修的胡氏宗谱,记着白龙王庙是元末明初始建的,算下来有六百多年了。”我翻页,见其载:“元末兵乱,胡氏先祖避祸于此,见白龙显灵,遂建庙祭祀。”
老者指着殿中白龙王像叹道:“这尊像是文革后重塑的,原先的在破四旧时毁了。不过每年农历三月初三,附近村民都会来赶庙会,舞龙灯、唱道情,热闹得很。”几位村民提着香烛进来,见我手持宗谱,围拢道:“这庙可是我们胡家的根,当年要不是白龙王显灵,先祖怕是活不下。”我立在庙前老槐树下,望不远处高楼起落,忽觉“隐于市井”并非离群索居,而是守住一份日常里的信。白龙王庙像一位历劫的长者,静看古城化作新都,始终把虔诚留在香火间。
离白龙王庙,我打车往瑶海区瑶岗村。车过稻田,远处绿树里,青砖灰瓦的道观露出檐角——始建于唐宋年间的瑶岗道观。山门古朴,门环被手温磨亮。姓李的道长正扫落叶,见我来,忙放下扫帚迎客:“道友远道而来,请。”他指着正中的三清宝殿:“这殿是明代重建的,梁上的彩绘还是当年旧物,你看这青龙白虎,栩栩如生。”
殿后院里,一口古井以石栏围护,井口刻着“长生井”三篆字。李道长言道:“这井是唐宋年间开凿的,井水甘甜,传说喝了能延年益寿。”他打水斟杯递我,井水入口清冽,带一丝草木香。“我们每日喝这井水,修行之余,也常给附近村民送水,这也是道教‘济世度人’的本分。”院里银杏挂满红丝带,写着祈愿。李道长说:“每年重阳,我们会办敬老法会,给村里老人送米送油,讲道家的养生之道。道不是高高在上的,要融进百姓生活。”我记起《道德经》: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”或许,这就是合肥这方道脉能延续千年的秘密。

在瑶岗道观歇了一夜,清晨出门,李道长忽然叮嘱:“要听道教的故事,不妨去马政寺旧址看看,那里原先也是道观,有个马氏救济百姓的传说。”我循着指引来到肥东县马政村。村口老人闻我来寻传说,围坐相谈。一位王姓老人道:“相传明朝末年,这里有个马姓道长,见村民遭灾,便打开道观粮仓救济。后来他得道成仙,村民把道观改成了马政寺,纪念他的恩德。”
如今的马政寺已改为佛教寺庙,门口石碑仍刻着“原道教马政观旧址”。寺中僧人说,每到春节,附近村民来祭拜马道长,祈风调雨顺:“不管是道教还是佛教,济世救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。”我在老槐树下看远处稻浪,心头笃定:道教的“济世”,从不是高谈,而是落在一个个普通人的善举里。马道长的故事能流传,正因他把道的精神化作日常行动,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,也由此有了温度。
在合肥云游的日子,我走过城隍庙娘娘殿的霓影与香火,翻过白龙王庙的宗谱残页,尝过瑶岗道观“长生井”的清冽,听过马政寺的济世传说。这城的道教文化不以名山大川见长,却凭市井人间的暖意动人。临行前夜,我又回城隍庙娘娘殿。陈道长正理道籍,见我入殿,笑问:“道友这一趟,可有所得?”我点头:“从前总以为道在深山古刹,没想到合肥的道就在菜市场的吆喝里、老巷的烟火里、村民的祈福语里。”他放下书,望向殿外灯火:“《中庸》里说‘道不远人’,道教讲‘修行在世间,证道在红尘’。真正的道,不在远离生活,而在生活中修行,在修心中积福。”他又嘱咐:“云游四方,记得告诫世人,福报不是求来的,而是靠修行和修心积累来的。多做善事,多存善念,便是最大的功德。”
那夜月光澄明,从窗棂落在殿底,如一层薄霜。我望着合肥的灯海,忽然明白,“寻道”并非只为一座道观,而是寻找一种生活的姿态。合肥的道像这月光,平常却能照亮每一个日子。返程高铁上,我翻出那卷地方志,在“庐州多有道观,隐于市井”旁又补了一行:“道不远人,就在寻常百姓的烟火里。修行修心,便是积福积德。”这便是此次庐州之行留给我的最好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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