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微光初上,鹤岗的天色还带着些铅灰,街角风一吹,昨夜遗留的煤烟味便顺着巷子钻进鼻腔。我提着行囊,顺着人指点的路,往煤建路与老君堂街的交汇处走去——那里,曾是鹤岗第一处道观的所在,人称“老君堂”。

如今道观早已不存,只余一处空地,像极了被时代遗忘的一页旧纸。场地中央,独立一株老槐,树干盘曲如龙,枝桠枯中有劲,仿佛还在守着什么。树下散落着几块残碑。我伏身细看,一块边缘残缺的石碑上还能辨出“民国五年”几个字,另一块则刻着“老君显灵”,笔画虽已被风霜磋磨,仍透出当年信众的一片真心。
一位白发老者弓着腰在树旁清扫落叶,见我站得久了,放下扫帚,抖了抖衣襟走过来:“你是来看老君堂的?”口音里透着地道的东北味儿,爽利中带点憨厚。
老者姓王,是这里的管理员,也是老矿工出身。他指着老槐说:“这树啊,是当年矿工们一起种的。听我爷爷说,那时下井是真要命的活儿,大家伙凑钱建了座老君堂,把老君爷当‘煤神’供着,求个下井平安。每回下井前,不来这上柱香、领张‘老君符’,心里都发虚。”
据王大爷讲,老君堂始建于1916年,正是鹤岗煤矿开采的初期。后来煤矿一步步扩建,到了1950年代,道观碍了工程,终究没能逃过拆除的命运,只留下这一棵树和几块碑,在风中替人守着记忆。
“现在的小孩儿,都觉得这玩意儿是‘封建迷信’,”王大爷叹息一声,“可对我们这些老矿工来说,老君堂不是个破庙,那里面有我们祖辈的命、有我们年轻时捡回的一条条命。”
他说到动情处,眼中隐隐有光。我抚着墓碑残痕,心里明白,这里早已不是简单的宗教遗址,而是一座煤城最早的精神根基。
太清宫里:城市之气与道脉同兴
午后风势渐缓,我转往向阳区,探访鹤岗现存规模最大的道观——太清宫。此处重建于1985年,青砖黛瓦,硬山顶式样,看着不算华丽,却有股实在、敦厚的气息,很对东北人的脾性。
恰逢初一,宫中香火正旺。院内人来人往,婆婆大娘、小伙子、矿工模样的汉子,多半手里都捧着香。耳边嗡嗡作响的祷词中,“求矿工平安”“保井下安全”之类的话,不时传入耳中。一位中年妇人拉着我小声说,她爱人就是下井的,每逢初一十五必来一趟:“不求发财,就求他每天能回来吃口热乎饭。”
不多时,太清宫的张道长出来接我。他约莫五十上下,衣着素净,步履稳而不急,眉眼间有些宽厚之色。他笑道:“你远道而来,想必也听说了鹤岗道教跟煤矿的渊源。”
我们在廊下对坐。张道长慢慢道:“鹤岗这地方,道教之根是扎在矿上的。老君堂,是矿工心里第一尊神;太清宫,则是这座城长大以后,对那份信念的延续。”
据他介绍,太清宫自重建以来,每年春节前后都会举行“煤矿平安法会”,专门替矿工及井下作业的工人祈福,诵经设坛,多是劝人敬畏天地、珍惜性命。他还常办“道教文化讲座”,从《道德经》讲到易学,在鹤岗的学校、社区开课,竟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。
“现在条件比过去强多了,可矿工们心里的那份压力,未见得比当年轻。”他说,“借道门的法、经中的理,让他们学会与自己和解,对家庭负责,对身心负责,这事儿不算玄。”
道者言简意赅,我听着,却仿佛看到一道看不见的线:从那间早已不在的老君堂,一直牵到了眼前的太清宫,在煤灰和香烟之间,隐隐有一脉温热的气息在传递。
大佛山太和宫:山林静处见本心
第二日辰时,我由鹤岗城中出发,往萝北县方向而去。车行在山路上,路侧松林密布,树影在车窗外一闪一闪,空气里带着清凉的松脂味,像一股无形甘露,从肺里洗到心里。
大佛山上的太和宫,始建于清末,藏身山林间。与其说是一座宫观,不如说是道法借山势布了一座天然道场。殿宇不多,楼阁也不高,却层次分明,转过一处石台阶,便见“一线天”从头顶压下,仿佛天与地只靠一缕光线交接。宫前那块巨大的“太极石”,如一只卧牛,纹理天然成图,两仪四象隐约可见。
几位信众正安坐其上打坐,闭目调息,任山风拂面。景区讲解员小李指着太极石,笑言此是大佛山的“镇山宝”。传说当年太上老君驾青牛路过此山,见此地灵气充盈,便留下一石,以定山脉、聚清气。“当然啦,这传说是真是假,谁也说不准,”小李眨眨眼,“不过来这山久了,确实觉得人心会慢慢静下来。”
山风拂衣,我在石旁驻足少顷,正想转身,见廊下一位青衫青年正扫地。交谈之下,方知他姓陈,原在鹤岗市区上班,因压力太大、失眠多年,索性辞了职,搬到太和宫附近,跟着道长们学些清静功课。
“刚来的时候,心里一刻也停不下来,”他苦笑,“总想着钱、工作、人情,越想越睡不着。后来道长只教我一点——先学会每天坐一炷香的功夫,什么都不干,光盯着自己的呼吸。”
他在山中已住了一阵,整个人的气息沉稳了许多:“道教说‘道法自然’,我以前以为是句空话。现在才晓得,人真要肯静下来、少折腾,很多事反倒顺了。”
山不言,道不语,一切都在风声松韵里。我知这座太和宫,不仅是在护持大佛山这一方山水,也在默默护持着像小陈这样的迷惘之人。
东华宫庙会:烟火气里的神明与众生
第三日正值农历三月初三,乃当地东华宫一年一度的庙会。此宫建于1990年前后,由民间信众凑资而成,规模不大,却因贴近百姓,反倒多了几分活泼的烟火气。
还未靠近山门,巷子两边的摊贩便排成长龙:卖平安符的、写福字的、算卦看相的,还有卖糖葫芦、烤地瓜的。庙门外大鼓咚咚,里头秧歌队扭得正欢,一队老年人穿着鲜艳衣裳,围着宫门打转,笑声、锣鼓声、叫卖声交织在一起,俨然一幅热闹民俗图。
院里一角,一位老艺人盘腿坐在小凳上,怀抱三弦,用一口浓重的东北话唱着老君显灵的故事。唱腔不算华美,却别有味道,引得一圈人听得入迷,小孩儿也不吵闹了,跟着大人一起笑。
我在人群中遇到了罗元大师。他自称闾山派法师,却又不同于世人想象的“神汉”:本科学历出身,自1993年起系统研习易学,之后拜民间高人为师,走的是实地勘察、风水布局一途,尤以服务矿工安全见长。
“别人觉得我这是做玄事,我倒认为挺务实。”罗元大师笑眯眯地说,“煤矿那玩意儿,讲究地质构造、气流走向、井巷布局,这些完全可以用易理去推敲。我们讲阴阳平衡、五行流通,说白了,就是要让环境别和人‘对着干’。”
他随口讲起一个案子:某矿多年事故频发,工人心里惶惶。矿方请他去看看,他便在井口周遭细察地形,又进场查看了风向与地势走向,最后建议调整井口方位,并在几处“冲煞”之地布了镇物、画了符咒。调整之后,事故率确实有所下降,矿上上下都叫他“煤田先生”。
“这些符咒,在我看来,不光是画给‘鬼神’看,更是画给人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你愿意停下来重新审视环境,愿意敬畏每一个潜在的危险,你的行为自然会变得更谨慎。人心一收,事就往好的方向转。”
庙会热闹非常,而在这嘈声背后,我能感到一股更为深远的东西——道教并未与市井人间隔绝,而是在这种歌舞吃喝之中,与民众的悲喜同频。

鹤岗道脉:在城市变迁中延续
短短三日,我走过老君堂旧址,登临太清宫,盘桓大佛山太和宫,又在人群中看遍东华宫的热闹庙会。表面看是几座庙、几位道人,细想之下,却像翻阅了一座煤城百年的心灵史。
老君堂从兴盛到拆除,背后是鹤岗煤矿开采的兴衰变迁。煤矿兴,信众多,道观香火亦旺;煤矿结构调整、城市产业转型,道观再难维持,只能化为几块残碑、一株老树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道脉就此而断,它只是在寻新的容器。
太清宫便是这样的容器之一。它从单纯的“祈福场所”,渐渐转为城市的“文化节点”:既承接老一辈矿工对安危的祈愿,又用讲座和活动向青年传递《道德经》里的处世智慧。老君堂的煤烟味,太清宫的檀香味,看似不同,本质上却都是人们寻求精神支撑的映射。
大佛山太和宫则像鹤岗城的一方“后山”。城市里的人在滚滚红尘里打了个转,觉得心里堵得慌,便往山里走走。有人在山中找到出路,有人只是在那里歇一口气,再返尘世,也不妨事。道家的“道法自然”,在这里不再是书页上的四个字,而是清风拂面、松涛入耳的具体现实。
东华宫则向我展现了另一面:道教并不总是庄严肃穆的,它也可以与秧歌、道情、庙会融在一起,变成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。孩子来是为了吃糖、看热闹,大人来是为了祈福、算卦、散心,神明就站在这喧嚷之上,静静看着众生。
这便是道脉的真正模样——不争,不抢,不刻意张扬,却始终在。时代可以变,产业可以变,可人对安全、对安宁、对意义的渴望,从未改变。道教在鹤岗之所以尚有生命力,正因为它愿意回应这些真实的需求。
道之理:从矿井深处,到人心幽处
若从哲理角度来看,鹤岗的道教文化,处处都是“天人合一”的活教材。
老君堂时期的“煤神”崇拜,是矿工以最朴素的方式在调和人与自然的关系。煤层深埋地下,属于“地中之宝”,取之过急,必有风险,于是他们借老君之名,对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心怀敬畏。敬畏之心,本就是“天人合一”的第一步。
太清宫的平安法会,则是“济世度人”的现实版。道门的经文里常说“度众生”,放在鹤岗,就是在每一次下井前,替那些工人念一声安;在他们压抑焦虑时,给他们讲一讲“知足”、“守中”的道理。未必人人都能听得明白,却总能在某个夜里起作用。
大佛山的修行实践,是“道法自然”的一处生动诠释。那些进山的人,原本是被生活推得东倒西歪的凡夫俗子。到了山里,他们学会了顺着山的脉络走路,顺着自己的呼吸行功。人一旦能与外界的节奏对上拍,许多纠结,自然会安静下来。
东华宫庙会则让我看到“与民同乐”的精神。道教从不把自己与世俗截然分开,它可以进庙堂,也可以进乡巷。庙会那天,神像在殿中,众生在院里,香火与叫卖声同在,正是“神在人中、人在神中”的一幅奇景。
这些,都不是什么高深哲学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之道。现代社会节奏越来越快,人心却越来越碎。有人焦虑于房车,有人困于工作,有人被无形的恐惧追着跑。道教所说的“静”“简”“少私寡欲”,并不是让人逃避,而是教人先把脚下的步子放稳些,再谈远方。
修行,不一定要披麻戴发、遁入深山;修心,也不用非得断绝尘缘。只要愿意在每天的纷扰中,给自己留出一点点“空白”,那就是在为自己的命运积福,为自己的心积德。
尾声:行走人间,皆为修道
这次在鹤岗的几日停留,于我而言,既是脚步上的行走,也是心上的一场小转身。老君堂的残碑、太清宫的香火、大佛山的云气、东华宫的喧闹,各有面貌,却都透出同一层意味——道之所在,不离人间烟火。
对你我这样的凡夫来说,道,不在高谈玄理,也不在远山清修,而是在每一次对生命的敬畏里,在每一次对家人平安的期盼里,在每一个选择“稍微放下”而不是“一直紧抓”的当下。
若你正在为生活奔波,不妨在忙碌之余,给自己留一刻安静: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,关掉手机,坐下来,听一听自己的呼吸,观一观心里的波动。久而久之,你会发现,所谓“积累福报和功德”,未必是去求什么,而是慢慢长出一种面对世界的从容。
愿行走在鹤岗的人,都能在煤灰与风声中,听见道的回响;愿行走在各地的你我,也都终能在自己的城市、自己的日常里,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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