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南这片地界,处在甘肃东南,四面群山环抱,自古便与道教缘分深厚。山河有记,古籍有载,此处向来是道教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。

这回出门云游,本无定处,直到有友人提及陇南武都、徽县、礼县、康县一线,道观林立,山水与道风相映,便生了探访之念。于是自武都区启程,一路南下,循着古老传说与山川脉络,去寻那深藏在云岚之间的道教印记,也看一看道在民间、人间烟火里的样子。
清晨雾气还未散尽,我从武都动身,沿路入徽县江洛镇,前往名声久传的悟真山。此山海拔三千余米,在徽县诸山之中颇为挺拔。抖音百科上说,悟真山道观雄伟,山林葱郁,石雕密布,这话并不虚。
山路曲折,车行渐缓,松风自山谷中涌来,夹着泥土与树脂的气息,倒比城中檀香更显清净。至半山腰,车不能行,我便步行登山。石阶间有苔痕,侧旁松柏列立,如迎客一般。
行近山门,见一位道士手执竹帚,缓缓清扫台阶。道袍虽旧,却洗得极净,眉眼清和。他姓张,在悟真山修行已有二十余年,对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石都熟稔如旧友。见我远来,他笑言:“山高不拒客,道门常为人。”
稍作歇息,他便领我在殿宇间缓缓而行,说起悟真山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传说——灵华七祖。
“七祖,并非同处一世。”张道长指着殿内一处石雕,“皆是历代在此山修行得悟之人,各自时代不同,却同承一脉清风,最终羽化登仙。石上所刻,便是他们的法相。”
那石雕经风霜数百年,线条虽有磨损,却仍可辨七位祖师的形容:或盘膝静坐,或仰观云天,皆神情安然,仿佛山中风云起落与己无关。
张道长说,灵华七祖的传说在一带乡村口耳相传已数百年。每到农历三月初三,周边村民循旧俗上山祭拜,焚香叩首,多求平安顺遂。那天若是晴好,山道上多是带着孩童的乡民,手提供果、纸钱,一路说笑而上,信仰之事不见拘束,倒多几分亲切。
悟真山道观内,尚保留明代嘉靖年间创建的中华庵殿宇,还有石碾盘、石碓窝、石佛像、石香炉等文物,皆历经沧桑。抚触石碾,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感慨:此物曾随多少代人,以最平实的方式参与他们的日常与祭祀,如今静静立在殿侧,见证一方道缘从古至今。
从悟真山辞别张道长,沿山路继续南行,转入礼县大潭区雷坝乡,去访香山观。
香山观建在海拔2532米的山腰之上,属全真派道观。据携程攻略记载,始建于唐代,迄今已有千年历史,如今也是礼县道教协会的会址。车近山脚时,天色微亮,山中钟声已悠悠传出,击在山岩间,连成一线,听得心中渐渐安静。
观中住持李道长,年过花甲,全真派出身,言谈中自有一股柔和的坚定。他与我闲话时提起:“香山观虽几经兴废,然全真派的香火与规制,却从未断过。”
他带我在观内缓行,边走边说:“我们这儿,每日修持有一定时辰。凌晨四点早课,晚间九点晚课,行持科仪、诵经拜忏,年年如是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外人看是枯燥,其实水磨功夫在‘日复一日’四字里。”
殿前我见到菩萨殿旧址遗迹,残墙犹立。李道长指着那处,说是往年道观中兼祀佛教菩萨,“这是道佛并行的旧痕,道教向来讲究包容,不固执一隅。这里山高路远,百姓求的是心安。是佛是道,于他们而言,皆是善缘。”
香山观虽不算极大,但殿宇布局严整,晨钟暮鼓、早晚功课,使得这座千年古观在时代变更之中仍有一份自己的节奏。这份节奏,比钟声更能安定人心。
山路回转,我又折返武都,往龙凤乡而去,访李家湾的九天圣母庙。
此庙始建于康熙元年,光绪年间重修,是当地百姓信奉九天圣母的重要场所。殿门不高,却有种朴拙的庄严。庙中香火缭绕,神像衣纹彩绘尚清晰可辨。
九天圣母在民间信仰中地位不低,尤其在妇孺、农户心中,被视作护佑风调雨顺、家宅安康的神灵。庙前一位坐在台阶上乘凉的李大爷与我攀谈起来。
他说,每年农历七月十五,这里庙会最为热闹。周边数十个村庄的村民,会从不同山路汇聚于此,抬香案、搭戏台,有唱大戏的,有做买卖的,庙前空地一日之间宛如集市。
“九天圣母很灵验。”李大爷提起小时候听祖辈说起的一桩旧事,“当年有一年大旱,庄稼都快晒死了,村里人就上庙里求雨。第二天,真就下了场透雨。”他说时眼中仍带着几分敬畏,仿佛那阵雨,就在眼前。
这些故事,是民间对神祇性情的叙述,也是道教信仰与日常生活密切交织的证据。
庙宇的格局为典型的明代四合院风格,院落不大,却四面俱全。斗拱飞檐,收放有度,屋脊之上的龙脊壁画虽有斑驳,却依然神形俱在。可以想见,当年工匠在檐下描龙点睛时,未必想到百年之后,会有异乡行脚之人站在这里,抬头细看每一笔线条。
离开武都,我沿路再南,前往康县大堡镇的东岳山道观。
东岳山道观始建于清顺治、康熙年间,供奉东岳大帝。山中云雾缭绕,古柏直冲云表。道观依山而建,登阶抬头,只见殿宇从林间浮出,似隐似现。
观中杨道长为我煮了一壶淡茶,慢慢说起这里的故事。他言道,此处不仅是供奉东岳大帝的宗教场域,更是当地历史与人文的一座“活档案”。
道观内存有多通明清碑刻,文字有的是修庙记,有的是功德芳名,也有记灾异、祈福的文辞。杨道长说,细细读来,可以窥见当地在不同时期的社会变迁。比如某年重修山路,某年疫病流行,某年大旱集资修建祈雨台,都一一刻在石上。
我在廊下逗留许久,随手摩挲碑面。那些汉字有的已被雨水磨得模糊,有些却仍锋芒分明。石比人长寿,碑比言久远,人走了,岁月的声音却在石上留下余韵。
云游途中,我时常留意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。毕竟,纸易毁,石难灭,许多被世人淡忘的细节,正沉在石刻之中。
据维普网上《由石刻文献看陇南历史上的道教与民间宗教》一文所述,陇南地区的石刻文献,不仅对地方军事史、经济史、建筑史、艺术史有研究价值,对神话传说和民俗史亦多有助益。道教与民间信仰如何相互渗透、共存发展,在这些碑刻之中皆可窥见踪影。
在武都区三仓镇,我特意拜访了当地颇有名望的尹宽廷家族。这一门人,十代相承,世代从事民间道教活动,负责婚丧择吉、醮会超度、祭祀祈福等事务,可以说是地方民间宗教传统的“承箱人”。
现任传人尹师傅对我说:“我们做的,不光是仪式,更是一种传承。每一场法事,不只为眼前这家人,也是对祖先流传下来的规矩与智慧的一次实践。”
他翻出几本旧谱旧稿,字迹早已泛黄,有的纸边已经破损,却仍被细细保存。那些择日、祈醮、科仪的口诀与规程,都记在其中,代代口传身授。看着这般景象,便知“活态传承”一词,并不只是学者书中的说法,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乡土之上。

在陇南市停留时,我有缘拜访了一位正一派弟子齐大师。此人曾在龙虎山受箓传度与奏职,先后拜师学习汉山道人密宗派法、元皇派法、华光派法等诸派,可谓涉猎广博。
闲谈间,他提到:“道教与易学,本就是一体两面。易理讲变化,讲阴阳消长;道门讲顺应这种变化,顺势而为。若不懂‘易’,很难透彻理解‘道’。”
我见他案上同时摆着道经、易经、以及各派科仪手册,翻阅处多有批注。可见在他看来,道教并非只停留在仪式与符箓层面,更是一套关于天地、人生与秩序的系统思维。
与此同时,我也听人说起陇南市道教协会的唐增文副会长。他身兼武都区道教协会会长,在当地积极推动道教组织的规范化建设。既要守住传统的根,又要适应现实社会的变化,治理庙观、引导信众、承接社会服务,都是新时期道教要面对的课题。
从龙虎山到陇南,从山中宫观到城市协会,古老的道脉在时代变迁中摸索着新的生存方式。山门不再只对香客与信徒敞开,还要对社会事务有所担当,这也是现今之“道”的一部分。
此行末段,我路过成县时,又听当地人说起昆仑山“西王母瑶池”的故事。据网易的报道,这一神话在当地流传已久,已经与地方山水相互牵连,成了独特的文化符号。
西王母之名,在古籍里多见,然落在成县百姓口中,就成了更鲜活的存在:有人说瑶池在某处山凹,有人言某泉即为王母赐水。种种说法喜杂而生,却都显现出一种特点——他们用熟悉的山川去承接远古神话,用脚下的土地去安放想象中的仙境。
这些传说表面看似闲谈趣事,实则是民众主动将自己置入神话体系的一种方式。道教的神仙谱系在地方化、生活化的过程中,被重新讲述,重新理解。神话不再只是书上的篇章,而是认同自身土地、族群与历史的一种“讲法”。
山一程,水一程,从悟真山到香山观,从九天圣母庙到东岳山道观,再到民间道士家族与学养深厚的齐大师,陇南的这场云游,让我更清楚地看到,道教在这里从未只是高高在上的“宗教”。
它藏在深山古观的石雕里,也在村社庙会的锣鼓声中;它活在婚丧嫁娶择吉的日子里,也融入现代城市中协会的章程制度里。它既是山水间清修的寂寞,也是烟火里人情的热闹。
有一位当地道士对我说了一句极平常的话:“道不是远在天边的,是我们每天的日子。”这话听来朴素,却颇合我心。道法自然,自然不只在白云青山,也在柴米油盐之中。
修行修心,并不意味着逃离人间,而是在生活的缝隙中守住一份清明,时时省察,处处积累福德。善念起于一瞬,善行落在一事。念头多一分慈悲,做事少一分计较,都是在为自身培福,也是为他人减苦。
陇南的山水,层峦叠嶂,有巍峨之势;溪流山谷,又有细水长流的温润。这里的道教文化,亦如是:既有名山道观的庄严气象,也有民间信仰的绵长细腻。它提醒人们,真正的“道”,不在某处虚无缥缈的仙宫,而在脚下每一步,在呼吸之间,在与他人、与天地相处的方式之中。
愿每一位有心问道的人,不必执著远方神山,也能在人间烟火里找到自己的修行路径:或在清晨一炷清香里,或在对人和颜一笑中,或在逆境时的一念不退转中,点点滴滴,皆是修行。如此,道不必求,道已在你我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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