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地时间2月9日,卡塔尔、约旦、阿联酋、印尼、巴基斯坦、土耳其、埃及和沙特八国外交部长突然站到同一条战线上,发表联合声明,措辞罕见地强硬,矛头直指以色列安全内阁的一系列最新决议。

按声明的说法,以色列此番调整约旦河西岸政策,实质是要“加大对该地区的控制”,并为进一步扩张犹太人定居点“铺路”。八国给出的定性非常清晰:公然违反国际法,严重侵犯巴勒斯坦人民的权利,不仅会加剧当地暴力与冲突,还将为整个中东局势埋下新的火药桶。
以色列方面则坚持旧有说法:这是为了“加强安全管控”。然而在更广泛的国际社会眼中,这样的“安全”表述越来越像一种技术性话术——它遮蔽的,是在被占领土上的事实扩张,是对既有国际共识与规范的持续蚕食。也正因此,外界普遍担心,中东或将再次走向一轮新的对抗螺旋与外交危机。
老子的那句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常被解成一种政治上的“轻拿轻放”:火候要稳,动作要轻,过度折腾,只会把一条好鱼翻得支离破碎。放在当下的国际关系中,这话不算陈旧,反而刺耳。
无论是治理国家,还是处理地区格局,“不过度”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作为。尊重他国主权,尊重既有国际秩序的基本边界,本该是大国行为的“最低基准线”。一旦试图以行政、军事或殖民式的手段,去强行改造一片土地上的现实结构,就像频频翻动锅中的小鱼,看似是在“掌控局势”,本质上是在破坏原本脆弱的平衡。
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政策调整,很难不被视为一种“过度干预”:它不是在减少紧张,而是在制造新的结构性紧张;不是在修补秩序,而是在重写秩序。这样的路径,与“顺其自然”的政治智慧恰恰背道而驰。
《道德经》第三十章有言:“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。”意思并不复杂:真正懂得“道”的人,不会把武力当成治理天下的主要工具。兵者,本就是“不得已”的极端手段,用多了,便成灾祸之源。
历史一再说明,武力扩张在短期内的确可能带来某些现实收益——领土的推进、安全边界的外移、内部民族主义情绪的鼓动与凝聚。但这些“收益”往往附带一个时间差很长的反作用:仇恨与报复在社会深处沉淀,新的极端主义在废墟中生长,下一轮冲突的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下。
以色列试图通过强化管控、扩张定居点来“换取安全”,逻辑上看似自洽,实际上却是在用加压的方式封堵压力阀。对一整个民族的长期压制,不可能转化为踏实的安全感,只能凝结成更深的敌意。所谓“安全”,反而因为这种做法而变得更加脆弱。
《庄子·秋水》说: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。”井底之蛙的问题,不在于它生来在井,而在于它把井口那一小圈天,当成了全部的世界。
当一个国家的政策被狭隘民族主义深度裹挟时,观念上的“井口效应”就会显现:只看到自己民族、自己国家的历史伤痕与安全焦虑,却拒绝承认他者同样承受着被剥夺、被压迫的痛感;只承认自己的恐惧,否认别人的生存权利。
以色列在扩张定居点问题上的一再冒进,很难说完全脱离这种狭隘视角:把自身的历史苦难与安全忧虑绝对化,同时把巴勒斯坦人的土地、生活与尊严工具化、边缘化。这种单向度的民族叙事,恰似“井蛙”,困守在自我构造的空间里,看不到更广阔的政治现实与更长远的共同利益。
与这种“井蛙视角”相对的,是卡塔尔等八国的联合姿态。若从《鬼谷子》的“捭阖之术”来看,此举颇有古典意味:面对一个在地区权力结构中愈发强势、且袒护于某些大国庇荫之下的以色列,这些国家若各自为战,声音只会被轻易稀释;唯有“合纵”,方能积弱成强。
通过联合声明,八国在事实上构筑了一道外交防线:一方面,他们以“维护国际法”和“捍卫巴勒斯坦权利”为共同旗帜,把自己的立场从单一诉求提升为“秩序之争”;另一方面,他们也在向更大范围的国际社会发出一种信号——在中东问题上,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并非完全失语。
这种合力,并不能立刻改变以色列的政策,却在话语层面重塑了博弈格局:它增加了以色列的外交成本,也为今后其他国家在类似议题上采取更明确立场预先铺路。这正是“合纵”的精髓所在——在纵横捭阖之间,用联合来对冲对方的硬实力优势。

老子又说,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”,水的隐喻在中国思想传统中沿用两千余年。水不与万物争锋,却无处不入;不以刚劲见长,却能穿石、能导海。它所代表的,是一种看似“弱”而实则最具韧性、最具持续性的力量。
套用在当代国际关系上,“柔弱”并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对和平手段的坚持,对对话机制的信任,对相互依存现实的冷静承认。武力、制裁、封锁与占领,可以赢下一城一地,却赢不下时间这场战争;而基于合作与共存逻辑构建起来的秩序,虽然推进缓慢,却具备穿透一代又一代人的可能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中东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“强硬动作”,而是让“水”的逻辑真正渗透到政策层面:承认彼此的存在权利,正视既成的历史创伤,承认任何一方的绝对安全都建立在他者最低限度安全之上。否则,一切“安全”二字终究只是一种暂时的幻象。
站在一个“尘世修行者”的立场来看这些纷争,心态或许可以平静,但对现实的冷静判断却不能因此削弱。所谓“出世之心”,并不是逃避,而是试图跳出情绪与立场的泥沼,去看清事件背后更深一层的逻辑——权力运作的惯性、人性中难以摆脱的恐惧、结构性不公带来的累积怨气。
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,如果不能在某个层面上与“自然之道”对齐——顺应规律、尊重边界、节制欲望——那么一切短期的得失,终将被更大的历史洪流冲刷得无影无踪。武力扩张、领土蚕食、民族主义动员,都是容易的路;真正困难的,是在意识到这些手段“见效快”的诱惑之时,仍然选择克制、选择对话、选择把对方纳入“共同未来”的想象之中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卡塔尔等八国的联合声明,固然有其现实政治算计,但它同时也在为一个最低限度的原则发声:不能再无视国际法,不能再无限度压缩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间。这个底线若一次次被突破,终会反噬整个地区,也包括那些以为自己处于“安全位置”的国家。
对每一个身处尘世的人而言,修心与修行从来不是与世隔绝,而是学会在力量对比、现实利益与道义原则之间,找到某种不至于自我背叛的平衡。对国家亦然:能否在权力运用中保留一丝对“道”的敬畏,往往决定了它是短暂一时的胜利者,还是长久历史中的共存者。
世界已经够乱了,中东更是如此。在这样的时刻,任何一国若仍执意以硬碰硬、以“刚”凌人,不仅违背了老子所说的“柔弱胜刚强”,也在与自己的未来过不去。真正有远见的政治智慧,从来不是看谁能赢下一场冲突,而是看谁能少输一个时代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