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云游西南,循一桩旧闻而来。早年行脚时,曾在茶肆听一位老者提起:“蜀中雅安,素有‘雨城藏仙观’之说,道观隐于常年细雨之中,若即若离,如在云表。”那一席话落在心底,如细雨入土,虽不轰烈,却时常泛起波纹。行至今年,缘分似已熟成,便收拾行囊,顺着这道“雨中的传说”,往雅安而去。
清晨入城,天色尚未大亮,雾从山腰漫下来,缓缓铺在道路与屋檐之间。沿山路踱步,雨丝细密,衣襟微凉,人却清醒。待到雾气略散,金鸡关道观已隐约在前。
此观始建于唐僖宗时期,公元888年,至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历史。史载《四川雅安竟然有这么仙的道观,金鸡道观你知道吗?》中称其为“唐时古观”,原名“金鸡观”。山门依关而立,背倚山麓,前临溪涧,四围古木参天。雨水滴在青瓦上,叮咚作响,宛如一支缓慢的清乐。白墙在雾雨中失了几分棱角,只余温润的灰白,像是被岁月摩挲过的石。
踏进山门,檐下的风把雨脚切得更细,院中石阶因为年深日久,早已被无数香客的脚步磨得发亮。香烟缭绕处,神像庄严,却不逼人;反倒是那一院的静,让人不由得放轻了呼吸,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存在。
道长茶室论古今
正自徘徊,殿后走廊处缓缓来一位道长,紫袍冠巾,步履安然,神色不急不躁。他便是现任观主杨三缘道长,精于科仪,是这一方道场的主心骨。
见我风尘仆仆,杨道长只是淡淡一笑,道了声“远道辛苦”,便领我入观内一间小小茶室。茶室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妥帖,一方矮案,两张竹椅,窗外便是古树与山雨。道长亲手燃火煮水,取茶、温杯、洗盏,动作不疾不徐,不见分毫刻意。茶香渐起,水汽与窗外的雾气混在一起,竟分不清是茶烟入了山,还是山雾进了屋。
在这茶香与雨声之中,道长缓缓说起金鸡关道观的前尘今缘。他提到,此处自古便为正一道场,又得天地形胜,占据道教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。历代高道曾在此挂冠修行,香火绵延未断。山不必高,有仙则名;观不必大,有道则灵,金鸡关之名,正在于此。
道长语气平和,却句句落在实处。他说得最多的,是道门历来重视的“德行并重”。他轻叩茶盏,缓声道:“修行不在深山,而在日常。守观千年,守的不是几间房屋,而是这颗道心;传的也不只是法术科仪,更是这一脉的法脉与做人做事的根本。”
这一席话,倒像是对我而言。云游多年,也曾在高山古洞中求静,却常觉心仍不免随境摇。听他道出这句“修行不在深山,而在日常”,只觉像雨声敲在窗棂,又像一记轻叩,正中要害。
蒙顶山茶中悟道
离开金鸡关时,雨势稍歇,云气却更厚了几分。沿山路转往蒙顶山,一路雾锁青峦,车在岚气中穿行,仿佛往云中而去。
蒙顶山,自古就是道教圣地之一。山中天台山、上清宫等遗迹散布其间,虽有的只余断垣残碑,却仍能隐约看出昔日香火之盛。史料中记载,西汉时期有一位道家人物吴理真,曾长期在蒙顶山道观担任道长。此人被后世尊为“茶祖”,他在山中发现野生茶的药用价值,便在五峰之间种下了七株茶树。
这七株茶树,传说已不可寻,但其意却一直留在蒙顶山的风中雨里。吴理真不独以茶济人,更将种茶视为修行,把“以茶悟道,天人合一”落实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。道不离身,亦不离地,正是如此。
山腰有一处茶舍,木结构的小屋倚山而建。入内时,炉火正暖,茶香先迎。一位本地茶农迎上来,自称姓陈,在此地种茶大半辈子。坐定后,他为我冲泡蒙顶甘露,水注入壶,茶叶翻转,如云舒卷。
趁着等茶出味的工夫,老陈讲起吴理真的故事。他说:“甘露道人种茶,不单是为医病救人,更是把种茶当修行。他常说,茶有灵性,人若心浮气躁,茶就不甘;种茶如修道,要顺应四时,敬畏山水,尊重自然。”
我捧着这杯蒙顶甘露,轻啜一口,只觉清气直入胸臆,舌根生津,神意微敛。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顺应四时,尊重自然”,这不正是道门“道法自然”的活注脚么?世人论道,多在文字;道人论道,有时却在耕作间、在一盏清茶里。
雨城传说与茶祖遗韵
在蒙顶山盘桓几日,晴少雨多。云自山间升起,又随雨散落。每当夜深,山中一片寂静,只余雨声敲叶,仿佛在述说什么久远的故事。
追溯雅安道教的来路,从唐时金鸡观的建立,到蒙顶山道教圣地的兴起,再到明清时期西派南宫与青城山道教的往来,据《雅安的西派南宫与青城山道教》记载,这种南北互通、道脉互勉的交流,推动了道教在蜀地的传播与生长。道脉如水,遇高成瀑,入低成溪,总要寻一条路,融入百姓生活之中。雅安便是这样一处水聚之地,诸般因缘,在此会合。
吴理真的事迹,在雅安民间代代相传。他以“甘露道人”之名济民,以“茶祖”之名留世,一手执道法,一手持茶苗,把大道落在柴米油盐之间。他的修行方式,不离道教理念,却更加贴近人间烟火——以茶疗疾,以茶化气,以茶悟道。修行不必板着面孔,也不必远离众生,反而要在普通日子里,去做有益于人的小事。种下一株茶,或许救的是未来许多人的病;对一个人说一句安稳的话,或许就救他一时的心。
雅安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“雨城”传说。相传当年女娲补天之时,于人间诸处炼石补漏,只因劳累之极,在雅安上空遗漏了一块未补全的天空。天幕有隙,云雨便常从此处垂落,于是雅安四季多雨。百姓久看不怪,反道这连绵之雨,是天漏下的福气,滋养山林与田地。
从道门的眼光看,这故事正与“自然造化”的观念相合。雨,不过是天地之气的升降运行,是阴阳交感的外在呈现。雅安因雨而得润,群山因此长青,茶树因此生香,古观因此常隐常现,半真半幻。若无这天漏一角,雅安恐怕就少了几分仙韵。
多元信仰中的道家气象
在雅安走得久了,便发现此地一个有趣的景象:道观有之,寺院有之,教堂清真寺也不稀罕。佛教、伊斯兰教、天主教与道教,共处一城,街巷相邻,井水不犯河水,却也常有往来。有人清晨去寺里上香,中午在道观门口吃碗素面,傍晚路过教堂听几句钟声,也不觉得违和。
这样的共存,与道教“包容万物”的胸怀颇为相应。道家历来说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,万物本是一气流转,只是表现形态不同。放在现实中,不同文化、不同信仰,各守其门庭,却可互相观照。雅安的独特气质,便是在这多元中渐渐养成的:既有茶香与雨雾的柔,又有山关与古道的骨。
走在雨后的石板街上,看见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市井生活:挑担卖菜的老农,打伞匆匆的行人,街角下棋的老人,屋里一盏黄灯照着小孩写作业。可只要抬眼望向远处山林,不远处总会有一片古柏、一截殿角、一串钟声,从雾中透出来。尘世与仙境,在这里并不是两处,而是互为背景、彼此成就。
日常人生中的修行之道
云游到雅安,细看下来,无论是金鸡关守观的道长,还是蒙顶山种茶的茶农,抑或是传说中的甘露道人吴理真,他们做的事情看似平凡:一人守一方道观,一人守一片茶园,一人守一条古老的信念。可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坚守,把高远的“道”,落在了脚踏实地的日子里。
道门常言“道法自然”。许多人理解“自然”,只当是不刻意、不勉强,却忽略了“顺势而为”的那一层深意。金鸡关的观,能传承千余年,不仅仅因其立在洞天福地,更因为代代有人愿意“守观千年,守的是道心,传的是法脉。”蒙顶山的茶,之所以能从药茶之用传承到今日名扬四方,也因一代又一代人,不违农时,不欺山水,顺着四时寒暑而行。
在这座“雨城”行脚多日,我渐渐生出一个更加笃定的念头:真正的道,不在离世越远的地方,反倒是在最平常的生活之中。躲进人迹罕至的山洞苦修,也许能得一时清静;但面对柴米油盐、喜怒哀乐、人与人之间的种种牵扯,仍能守住本心,不丢准绳,这才是真功夫。
吴理真种茶,是修行;杨三缘守观,是修行;茶农老陈守着一片坡地,敬天惜地,何尝又不是修行?只是他们并不刻意谈“修行”二字,只管日日把手中事做好,心中自有一杆秤,衡量对错善恶。道行深浅,不全在口头经义里,往往藏在别人看不见的日常选择中。
云游札记与心中劝勉
雨住时,蒙顶山的云忽然高了起来,远山青线分明。离雅安前一夜,我独自坐在窗前,看雨后夜色慢慢铺开。整趟云游在脑海中回放,从初入金鸡关雾雨中的惊艳,到蒙顶山茶香里的沉思,再到街巷市井间的细碎温暖,终归汇到一点:道在平常处。
也因此,愿借此云游小记,对诸位缘者略陈一言——修行,最要紧的是修心,而修心,离不开日常生活。待人以诚,不欺暗室,是修;遇事不躁,顺应阴阳,是修;行一点善,积一分德,也是修。
积善行德,不为求福,但福报与功德,却会在不知不觉间积累,护你在未来的某个难关渡过去。顺应自然,不等于听天由命,而是在能为之处尽心尽力,在不可为之处不强相逼。人若心清,便如山中泉水,虽映万象,却不乱其本;心若明,纵遇风雨,也知自己脚下之路。
愿读到此处之人,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,找到那一方“金鸡关”,守住一颗“不改其志”的心;也能种下一片“蒙顶茶”,哪怕只是一点点耐心与善意,终有一日,也会为自己和他人带来清凉与甘露。云游天下,终究要回到自身这颗心上,从心起步,方能一步步走向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。
诸般话至此,也就说尽了。纸短情长,不再赘述。若有同道中人,愿就雅安道教、云游见闻、修行心得互通一二,皆是好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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