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自江南来，带着些微湿意。临近清明，我踽踽独行入杭州。车马喧嚣尽在身后，城中却如一幅未干的水墨，淡而不寡。
西湖边柳条新抽，烟雨迷蒙，行人打着伞，在堤上缓缓而行。湖面若有若无的雾气升腾着，把远处的楼台树影都染成一片淡黛。再抬眼望去，玉皇山横陈天际，山色含翠，在云缝间时隐时现，恰如一位久居云端的老修行，只露半面，不肯尽示真容。
此行并非为赏花看景而来。世人游杭州，多恋西湖一圈烟柳，我却更惦记那散落在城中山岭间的道观宫观。千年风雨吹不散的道脉，如同地下缓流的泉水，虽不喧腾，却养着这一方山水与人心。我只想顺着这条看不见的溪流，摸索几分古人“天人合一”的心迹，看看在今日喧闹红尘中，还能否觅得一线清明。
自湖滨穿巷而上，青石板路在足下延伸，两侧屋舍虽多翻新，偶尔仍可瞥见旧时檐角与木窗。天色微阴，行人不多，我沿着坡路拾级而上，不多时便见抱朴道院的山门。
据《杭州道教史》载，三国时的葛洪便曾在此炼丹修道。站在山门前，耳畔似有风声拂过，带着药草与炉火交织的气味。那一刻，我竟恍惚觉得，千年前的丹烟并未散尽，只是隐在树影云隙间。
院内不大，却十分清肃。葛仙殿中香烟氤氲，殿宇不事奢华，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盘桓其间。殿中供奉的葛洪祖师，慈目垂视，难怪世人尊他为“小仙翁”。我在殿前伫立许久，一位中年道士缓步而来，见我凝望不语，便笑着搭话：
“葛洪祖师字稚川，自号抱朴子，当年隐居葛岭炼丹著书，道院也便因此得名。”
他话音不急不缓，仿佛在述说一位旧友的往事。随我绕过殿后，来到一口古井旁。井圈石色斑驳，井水却清到见底。据抖音百科所载，这炼丹井始建于东晋，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。道士伸手掬起一捧清水，轻声道：
“此井相传便是祖师当年炼丹所用水源。葛洪不仅精通道教义理，更是医药学大家，常替百姓采药治病。修道而不忘济世，方为大道。”
道院之后，另有一片药圃。几畦泥土间，黄芩、白芷、丹参等药草安然自长，春风拂过，叶影轻颤。道士指草言道：
“祖师之学，重在‘抱朴守真’。抱朴者，抱其本朴；守真者，守其天真。今人身在红尘，心却处处浮躁，更需这一念返朴。”
我在药圃前沉默许久。风自山口而来，吹动衣袂，也吹散胸中纷杂之念。若说修道有何高深，或许不过是四字：抱朴守真。
翌日清早，雨脚略歇，云尚未开。我拾级登玉皇山，山路不算险，然湿石微滑，只得放慢脚步。山腰处鸟鸣渐密，至近山顶，雾气忽然散开，西湖的水面自云端豁然展开。
据“蟋蟀大叔爱旅游”的介绍，玉皇山门票只需十元，倒算得上是价廉物美之地。山顶之上，福星观端坐云间，殿宇虽不庞大，却占尽山水之利，一览无余。此时天色尚早，道院中传出悠扬的道乐声，伴着晨钟，余音在山谷间来回回荡，仿佛一串无形的清风，拂过耳畔。
殿前，一位白发道长盘膝而坐，面朝东方，闭目打坐。钟声落定，他方才缓缓睁眼，见我行礼，微微颔首：
“玉皇山之名，因供奉玉皇大帝而来。明代建此福星观，又名玉皇宫，供奉玉皇大帝，至今已有几百年。”
我们一同移步至观景台边。此处风光极佳，西湖如一面青铜古镜在山脚铺展，远处雷峰塔若隐若现，楼阁树木俱成水墨。道长抬手，指向远山与湖面：
“你看这湖山，皆是天地造化。山之静，水之动，阴阳相依。道家讲天人合一，人与此山水，本非两物。杭州这座城，依山傍水，本就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活画卷。”
他又提起，福星观于2004年7月重新恢复为道教活动场所，至2008年举行殿宇重晖暨神像开光法会，香火从此渐盛。说到此处，他低声吟诵：“道法自然，无为而治。”随后又道：
“今人奔走忙碌，日夜追逐，往往忘了停下来，听听自己的心在说什么。心若如这西湖之水，风起则皱，风止则平，便不致迷失。”
晨光终于冲破云层，投在湖面之上。那一刻，光、云、水、塔、山、观，一齐收入眼底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安静。此静并非避世，而是知世而不被世役。
自玉皇山下山，又绕行至萧山衙前镇。此处离繁华市区已稍远，街巷之间，多了几分旧时乡镇的气息。镇后凤凰山下，便是名声在外却行事低调的衙前东岳庙。
据“麦兜兜兜风去”评价，这里“低调庄肃”。未到山门，已嗅得一缕沉稳香烟。东岳庙为免费开放之地，院中信众有来上香的，也有只是静坐片刻的，香火不旺不熄，正如一口长年燃着的小炉子，不炽烈，却从不熄灭。
庙内主殿供奉泰山神东岳大帝，神像威严端坐，目光垂视众生。殿宇为明清风格，红墙立木，斗拱梁柱皆见岁月痕迹。古戏台仍在，一砖一瓦间都藏着不知多少旧戏新愁。
我正举起相机准备拍照，一旁正在上香的老太太扭头看了我一眼，语气不轻不重：
“年轻人，拍照可以，但要心存敬畏。”
我连忙收敛心神，与她合十致意。老太太见我态度诚恳，便慢慢讲起自己的故事。她说，自己每月初一、十五必到庙里烧香，至今已有三十年：“这东岳庙初建于北宋大观元年，中间重修重建过好几次，现在看到的是明清风格。人年纪大了，更懂敬畏。”
据相关资料，主殿为五开间硬山顶建筑，造型朴实而庄重。三月二十八东岳大帝诞辰之日，这里香客云集，除了本地乡民，还有绍兴、宁波、嘉兴等地赶来的信众。老太太说，那时烧香船能排到城外去，鼓乐齐鸣，烟火通天，一片热闹景象。
我在庙内转了一圈，看见的却不只是香火鼎盛，而是那一张张虔诚的脸，或许并未读过多少经书，却在一炷香、一声叩首间，寄托着人生的喜怒哀乐与祈求。这些最朴素的人心，才是庙里真正的香火。
自东岳庙返城，又寻至拱辰道观。此观又名张大仙庙，藏在市井之间，门外车辆人流不断，一入其内，却自成清净一隅。
关于此观的缘起，需从一位传奇人物说起。资料记载，清末有道人张胜贵，人称张大仙。清同治十一年（1872年），他自湖北蕲水来到杭州修行。相传光绪年间某个夜里，他见一妇人投河自尽，情急之下跃入水中，将妇人推向河岸，自己却没能再上来。其后光绪帝敕封他为“张大真人”，于是一座庙，一段传说，便留在了杭州人的记忆里。
庙中设有中医义诊之处，几张木桌，几把旧椅，药柜靠墙而立。诊桌边坐着一位年轻道士，正给一位老汉把脉。看见我从门口张望，他抬头一笑，让我稍候片刻。
我环顾四周，墙上贴着义诊说明，其中提及浙江省道教协会代会长高信一道长。据抖音百科所载，他常年在抱朴道院为信众诊病开方。今日虽未得见其人，却能从这简陋的义诊处，嗅到同样的济世心意。
待他看完这位老汉，便与我闲聊几句：“道医本同源。我们每周都会设义诊，虽然力量有限，但也算是延续张大仙当年救人于水火的精神。”
说完，他又给柜中药材分拣装袋，动作熟练，不紧不慢。窗外车流如织，屋内却只闻药香。那种安静，不是与世隔绝，而是心定如山。
张大仙入水救人之事，真假已无从细考，但人世间每一个愿意为他人赴险的瞬间，皆可入“真”。真人不在于封号，而在于那一念慈悲、一念愿舍。
这些日子里，我一边寻访道观，一边翻阅所能找到的资料。抖音百科“杭州道教”词条中，对此有梗概性的记载。杭州道教之源，可追溯至东汉。魏晋间，一度盛行五斗米道；东晋时葛洪在杭州活动，更为此地道教发展奠下重要基石。
唐宋两代，杭州因山水灵秀、人文鼎盛，道教亦随之兴旺，宫观渐多，香火热烈。到了元代，全真道自北而南传播，然在杭州一带，流行的仍以正一道符箓派为主。元明之间，道教在杭延续未断，虽屡经风云变幻，却如顽强的山中老松，风雨来去，根基依旧。清代以后，道教渐趋式微，然而近现代以来，随着传统文化的重新受到重视，杭州道教也在悄然恢复与发展。
翻看杭州道教史上名号，除葛洪、高信一等与当地关联极深的道者外，还能见到张道陵、魏伯阳、寇谦之、陆修静、陶弘景、孙思邈、王重阳、丘处机、张三丰等道教人物的身影。或是思想流传，或是典籍影响，与杭州这座城在某些时刻交汇。若将这座城看作一部未完的道书，那些人的名字，不过是其中星星点点的批注与旁注，却足以照亮一个个时代的夜路。
杭州的山水，与道教的气息，早已彼此交融。西湖之柔，钱塘江之壮，如阴阳两仪，相辅相成。此城住惯了的人未必觉察，外来的行脚之人，却常能在不经意处，闻到那一线带着丹香与经声的旧气。
七日云游至此已近尾声。最后一夜，我独自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。湖面上灯光零星，有船慢慢划过，波纹一圈圈荡开，不多时又归于平静。
我回想这几日所见：抱朴道院药圃中的清香与“抱朴守真”的训诫；福星观山顶的日出与“天人合一”的景象；衙前东岳庙中香客的虔敬；拱辰道观义诊处那几副老药柜与一张方桌。诸多画面在心中交织，最后都归于两个字：守真。
杭州这座山水之城，与道教“道法自然”的理念，似乎生来就合拍。城中有西湖的柔婉，也有钱塘江的雄浑，正如人心亦有静有动。道教讲阴阳调和，非要压灭哪一头，而是让动静各得其所。
在今日的喧闹世道之中，“守真”“清净”，并非要人避世遁入山林，而是要人在红尘中仍可保有一颗不被轻易摇动的心。道教所说“修行修心以积福报功德”，若只停在口头与形式，自然会被人当成迷信；但若落实在日用寻常之中，其实不过是一种做人做事的智慧。
修行修心，简单说来，就是在日常生活里，时时照看自己的那点心念：不为贪欲所驱，不因愤怒而失控，不在迷茫时跟着人群瞎跑。每做一件善事，不求名利，只为心安；每一次忍着不去伤人，不随便出口造业，便是积一分福报。
真正的功德不在于香多高、供多丰，而在于内心是否有所转变：能否以平和之心看待命运无常，以慈悲之心对待旁人冷暖，以敬畏之心面对天地山河。若能如此，即便未入观门，未披道袍，也已在修路。
回望杭州这几日，所见道教文化，恰如西湖烟雨——看似无形，抓不住，装不走，却在无声处润着城中每一块砖瓦、每一颗人心。古人炼丹、抄经、建观、渡人，留下一条看不见的脉；今人行走其间，只要稍稍放缓脚步，便能听见那条脉在暗处跳动。
我知自己不过是云游人，来去皆暂。然而这趟春日访道之旅，于我而言并不只是走访了几座古观，而是被提醒：在日复一日的俗世生活里，也可时常问问自己——今日之行，是否离“本真”近了一步？心是否比昨日更清明了一分？
若真能长久如此，福报功德之说，也就不必挂在嘴上。它自会在不觉间，结成一枚稳当的果，落在每个人各自的人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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