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才从海面上缓缓爬起,我已立在崂山脚下。薄雾未散,远处太清宫的飞檐在云烟间时隐时现,如龙角探海,又似古人一笔轻挑在山巅。那一刻,心中忽然一静,先前行程的劳顿,一并消融在这片潮湿清冷的空气里。

自青岛市区而来,沿着山路盘旋而上,一边是重峦叠嶂,一边是涛声隐约。海风挟着咸湿之气拂面而来,混着草木的清香,恰似一炉未见其形的清供。太清宫安坐在崂山东南隅宝珠山下,三面抱山,一面向海,这格局正合道家所谓“藏风聚气”之说。
翻开《崂山志》,页上尘香犹在:此宫始建于西汉建元元年(公元前140年),至今已有2100余年。江西籍道士张廉夫当年在此结庵修行,供奉三官大帝神位,自此崂山道教千年火种,便在这片山海之间点燃,从未熄灭。
步入宫门,晨钟方歇,余音仍在山谷中一圈圈散开,似有若无。三皇殿前,伫立着一株古柏,据传树龄已逾两千年,粗干需四人合抱。指尖轻触树皮,只觉沟壑纵横,仿佛一卷无字的史书。
院中有一位白发老道士正执帚扫地,衣襟随风微晃。见我久久凝望那柏树,他缓步走来,掌心轻抚老柏,声音平和而低缓:“这棵树啊,朝代来来去去,道士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,只有它一直守在这里。”
老道姓陈,在太清宫修行已四十余年。随他步入三皇殿,只见殿内一通古碑静立一隅——“唐开元神武皇帝道德经注碑”。碑上刻的是唐玄宗对《道德经》的释文,字迹虽经风霜磨砺,却仍见帝王手笔的工稳与恭敬,诚如陈道长所言,实属文物之珍品。
他指着殿中伏羲、神农、轩辕三帝的神像,目光温和:“你可知这三皇殿的来历?”
史事在此与山风相遇:公元904年,唐代道士李哲玄自河南来崂山,见此处山海胜景极佳,却觉宫观布局欠妥,遂集资重建三皇殿,重新规整脉络,使山中形局更为圆融。这一番匠心之举,使太清宫更添一重法脉与格局上的“中正”。
自太清宫出,沿烟霞涧拾级而上,石阶时宽时窄,林木愈行愈密。山泉叮咚,从石缝间跌落,清声不绝。行至半山腰,忽见一片断垣残基隐于丛林,这便是元代聚仙宫旧址。
若非细看,只道是一片寻常山中废墟。然近前细察,仍可从残存台基和石柱上,窥见当年殿宇轩昂之势。《崂山志》载:元泰定年间(1324-1327),道士李志明、王志真在此创建聚仙宫,昔日殿阁宏伟,雕梁画栋,气象堂皇。学士张起岩在《聚仙宫碑铭》中写道:“提点王志真实纲维之”,短短一语,已可见王志真在当时山东道门中的分量。
就在我凭栏出神之际,一旁采药的老农放下背篓,笑意写在布满风霜的脸上:“你看这地儿,荒成这样了,可在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,还见着过这宫里的香火呢。”
他点起一锅旱烟,火星在指间明灭:“后来战乱不断,宫观就慢慢荒了,人走了,神像也就护不住了。”
闲谈间,他提及李志明道长后来的行迹:独居崂山明霞洞25年,来山中问道者络绎不绝。至八十高龄,行走仍轻快如常,终在崂山度化弟子数百人,被朝廷敕封为“通玄弘教洞微大师”。
听他讲到此处,远山云气正好从山腰缓缓涌起,废墟半隐半现,似有无数旧事,随之从石缝间泛起又渐渐隐去。
日色西沉,山路渐暗,我下山绕行至城阳区,投宿于童真宫。与太清宫的恢弘、聚仙宫的苍凉截然不同,这里的风格更近清简古朴,门庭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韵。
童真宫为纪念东汉不其县令童恢而建,至今约有1800年历史。童恢,字汉宗,琅琊郡姑幕人,光和五年(公元182年)被授不其县令。据记载,他在任时勤于政事,体察民瘼,邻县百姓甚至举家迁徙至不其县定居,可见其德政感人之深。
负责宫务的刘道长正在殿里整理经卷,见我进殿参拜,便与我促膝闲谈。他提到童恢最被后人称道处,不在文采,不在权势,而在“廉洁奉公”四字。
“童县令办案,从不徇私情,赏罚分明。”刘道长缓缓道,“对属下和百姓有违规失当的,多以好言相劝,以理服人;对办事公正者,则毫不吝于表彰。”
童真宫虽归入道教宫观之列,殿中却仍供奉着童恢神像。童恢被尊为“童真人”,与道教帝君同受四方香火。这种“以德入道”的尊崇,也算是古人对清官风骨的一种宗教化肯定。
刘道长眼中神采一亮:“你可能不知道,这里不仅是一处道教场所,同时也是一座廉吏纪念之地。每年有不少党员干部、一线公职人员来此参观,借童真人之事迹净一净心。”
夜里宿于童真宫,灯火昏黄,殿外风声穿过回廊,带着些微潮意。我翻看经卷与史料,灯下影子拉得很长,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慨:修行不止在山林洞府间,清正为官、爱民如子,也是另一番“修道”。
次日天未大亮,我便折返崂山,再登太清宫。此番前来,是为拜访当代主持宫务的道长。接待我的是太清宫监院李道长,他亦是山东省道教协会副会长,眉目清朗,说话不急不徐。
煮茶之间,他为我理出崂山道教的脉络:始于汉、唐,盛于宋、元,至明、清不衰。崂山之所以能成为道教名山,与其“远离动乱、独步世外”的地势不无关系。自古兵燹扰人,大军多走平川,少有踏入这深山海角之地,故而香火得以绵延,法脉得以清守。
“历代道士来此修行,看中的便是这片清净。”李道长目光转向窗外,“山海相拥,既可避世静修,又能接引有缘之人。”
他特地提到匡常修道长——太清宫前任住持,中国道教协会理事,山东道教协会副会长。匡道长29岁投崂山白云洞出家,为全真金山派第二十一代传人,以“丹道为体,武医为用”,在崂山太清宫耕耘数十年,修习实证之学,不空口谈玄,而以养生、武艺、医术为桥,将道法落在实处。
谈话间,说起“崂山道士”,李道长会心一笑。蒲松龄笔下王生求法的故事,自清代以来流传甚广。王生慕道上山,不得其门而入,后学得穿墙术,却因炫技而头破血流,沦为世人笑谈。
“很多人只记得他撞墙那一段。”李道长放下茶盏,语气却愈发郑重,“其实这故事不是在笑道士,而是在警醒学道之人。穿墙术本就不是根本,求道才是根本。王生之败,不在术不灵,而在心不正。”
他又提起民间另一个流传版本:道士传授王生穿墙术时再三叮嘱,此术只可用于济世救人,不可为炫耀所用。王生下山后,忘乎所以,在妻子面前显摆,一头撞向墙壁,结果功亏一篑。此说更突出了“修心”之要义——道术若脱离德行节制,终将反噬其身。
“道教千言万语,说到底,是一个‘天人合一’。”李道长望向远处海面,浪光与日色相映,“你看崂山,山与海彼此成全,自然与宫观相互映照。人若能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,不逆天,不逆人,这便是合道。”
山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些咸味,掠过殿檐,又散入松林,一切都显得格外从容。

在崂山山海之间辗转数日,我渐渐看明了这方名山中,道教文化的独特价值并非只有神秘与传说。太清宫的千年古柏,见证了自西汉以来道教法脉绵延不绝;聚仙宫的断壁残垣,刻下元明时期道教兴衰更替的痕迹;童真宫所延续的廉吏文化,又为道门添上了一笔现世关怀。
下山途中,我一边走一边回望这些日子的脚步。道教说“天人合一”,在书上不过是四个字,在崂山却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现实:山海相依的自然格局,与“道法自然”的哲理浑然一体。山高,教人谦卑;海阔,使人胸怀放宽;林泉寂寂,提醒人返观自心。
童恢的廉吏事迹,在此刻亦显出另一层意义:为官者若能廉洁奉公、执法公平,便是以“道”治理一方。这种品格,不只属于古时县令,同样应当是今日公务之人、掌权之人的底线与修行。
“崂山道士”的故事,则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发光的文化活石。它之所以经久不衰,不在于奇术本身,而在于其背后揭示的修道真谛:术只是枝叶,心才是根本。王生之败,为世人留下一面镜子——无论学的是何种技艺,求的是什么名利,皆必须先安顿其心,不可急躁,不可贪图捷径。
行走山中多年,我愈发明白一件事:福报与功德的积累,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真正的修行,从来就不只关乎闭关、炼气、习静,更在于每一日的举手投足。
在日常琐碎中保持一颗清净心,是修行;在待人接物中常存慈悲心,是修行;在困境面前守住一颗平常心,亦是修行。崂山众位道长几十年如一日守着宫观,晨钟暮鼓,研读典籍,接引信众,虽不言“功德”,却自有一股踏实的力量。
临别前,李道长送我一册他亲手抄写的《道德经》。卷子不厚,墨迹却带着呼吸般的温度。他郑重对我说道:“记着,道不在远处,也不在玄妙处,道在日用常行中。修心养性,积善成德,便是最大的福报。”
我将经卷收入囊中,不敢疏忽。
离山之日,海风依旧,山路依然蜿蜒。回头望去,崂山诸峰缠绕着薄雾,太清宫、聚仙宫遗址、童真宫……皆隐没在云烟之间,似真似幻。它们并不向谁高声宣告,只是在日升月落中,默默守着自己的位置。
这一趟青岛之行,于地理而言,是从市区到山海的一段路;于心性而言,却像是从喧嚣归于清明的一个回环。崂山的道教脉络,如山间云气,随风流转,却始终未散;如海上潮汐,日夜往复,却不失其度。
而我们这些行走其间的人,不过是偶然掬起一捧山光水色,带着些许启发返回俗世。往后人生路上,每当遭逢迷惘,或许还能想起今日山中所闻所见:太清宫前的古柏、聚仙宫里的断瓦残碑、童真宫中童真人的清名……皆如一盏盏不言不语的灯。
最终,该走的路仍要自己去走。只是从此以后,心中多了一条更为分明的路径——那便是“修心”的路,是在世间行走而不离“道”的路。
愿与有缘人共勉:不必远求仙山,不必刻意奇术,只要肯在日常起居间安住其心,于人于事稍存一念善意,便已与“道”不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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