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亚大小洞天云游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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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山初见

三亚之南,海天交接处,我踏出机舱的那一刻,先入骨的不是炎热,而是一股带着潮湿与咸味的海风,像是谁远远拂来一卷未收的道气。云脚被暮色染得发红,远处山影在天边若隐若现,像是失手泼洒在天际的一抹墨,勾出几分仙境的轮廓。

沿着海岸一路向西,浪声相随,心里记挂的,是早在书卷中相识的“大小洞天”。这处道家胜境,肇始于公元1187年,南宋吉阳知军周康循访道家遗迹,于海山环抱之处,开辟出“石船”“石室”等景观;其后又在1247年,经崖州郡守毛奎经营雕凿,方有“海山奇观”“小洞天”等石刻传世,自此被誉为“琼崖第一山水名胜”。

这些年云游南北,名山多见,然心中始终牵挂的,却是这处“海上洞天”。未到之前,只知其名;立于海风之间,才觉那千年道脉,并非书页上的冷字,而是眼前这片潮声不歇的活水。

石船听潮

踏入景区,最先伏在眼前的,正是传说中的“石船”。形如一叶大船倒扣在礁石之上,船身被海风与浪花打磨得圆润光滑,静卧海边,如久候不发的渡舟。世上传说,这是仙人渡海时遗落的法器,岁月久远,化为石形。

我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石面,掌下纹理细密,仿佛能顺着岩石触到千年前修行人的掌心余温。脚边海浪一波接一波铺来,又悄然退去,像在重复什么早已说过的话,只是世人听不真切。

石船一侧,椰林与沙滩缠绵相映,热带花木繁盛,椰树在风中轻轻摇荡,棕榈叶层层铺展,好似仙人拂尘垂落人间。这里的景致,与中原山门前那一派松柏森然不同,多了几分随性自然的舒展,仿佛道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,不刻意,不造作。

小洞天中悟天人

顺着石阶缓步而上,岩石间的缝隙里,顽强的草木一丛丛探出头来。转过一面山石,传说中的“小洞天”洞口便出现在眼前。此处原是天然海蚀而成的洞穴,洞内清凉幽深,洞外浪花拍岸。脚步一迈进,外界热气仿佛被挡在石门之外,洞中只剩潮声回响。

我立在洞口半阴半阳之处,看夕阳徐徐沉入海面,金光在水面铺开,起初如碎银,继而如熔金。一时间,天、海、岩、树,都被裹进这片流动的光里。

道门中常讲“天人合一”,世人听得多了,往往以为那是远在高处的玄言。可在这小洞天前,我才真正体会到,那句话其实并不高冷。原来所谓“天人合一”,不过是人与自然彼此成就——人在此处歇息观照,自然在他面前展现自身的节奏与秩序;人若能心口如一,顺应这份秩序,便与“道”不觉而合。

海风从侧面洞口灌入,吹动洞外的椰叶,一片片舒卷自如,仿佛无声的经文。此时此刻,我忽然明白:道不在庙宇深处,不在经卷繁字,而是藏在这夕照中的海水、洞壁上的青苔、椰叶的每一次舒展。人只需多看一眼,多停一息,道便在眼前,并不拒人。

守观人的叮咛

继续前行,香烟若有若无地在岩石间缭绕。我循香而去,见一位老者正俯身清理香炉,衣着素朴,动作却极细致。见我到来,他抬头一笑,自报姓陈,是此处的守观人,祖上三代皆守护在这片海山之间。

“这里热闹的时候,在每年的三月三和重阳节。”陈老一边掸落香灰,一边慢慢说,“那时本地的道教信众都会来祭拜,仪式不算隆重,却很真诚。”

他抬手指向远处岩壁上的石刻,语气略微一顿:“现在游客是多了,可真正能在这里感到不一样的人,却不见得有多少。道是有的,只看你愿不愿意细细去体会。”

我随他立在石刻前,问起海南道教的源流。陈老略略沉吟,像在翻检记忆中的旧卷:“海南的道教,在唐代便已出现,到了宋元才算真正兴盛起来。当时这里的道教宫观,受官府管辖,定品秩为四品,地位不低。”说到此处,他抬手指向南山的方向,“那一带,自古就是修行人心向往之所,传说有不少高人在那里隐居清修。”

海风吹动他的白发,目光却愈发清亮:“你可知道白玉蟾?”他忽然问道。

我点点头,心知这位道教南宗五祖,与海南渊源极深。陈老接着道来:“白玉蟾,本名葛长庚,号琼琯,自称‘海南道人’。他将儒、释、道三教之理融会贯通,对海南道教文化影响很深。传说他曾遍游海南诸地,在岛上多处驻足悟道。”

这些话,在典籍中也曾读到过几笔,只是今日从一位守观老者口中缓缓道出,配着身侧这片海与山,忽然生出另一番意味。原来道脉传承,不只在纸上,也在这代代守护者的口传心授之间。

玄一道长的茶与话

我正欲再问,远处一袭青色道袍徐徐而来,步履稳而不急。陈老立刻收声,拂衣而起,向来人作揖:“玄一道长。”

来者正是海南省道教协会常务副会长张晋道长,道号玄一。其人气质温雅,举止既不寂寞清冷,也不矫饰庄严,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沉静。玄一道长见我背一布囊、行脚鞋沾土,便笑着招手:“既是云游人,来石亭坐坐,喝壶茶再走不迟。”

我们来到不远处的一座石亭,三面向海,微风送入。道长自去取了茶具,亲手沏上一壶本地的鹧鸪茶。茶香淡而不寡,在海风中缠绕,竟压住了几分盐味。

“你可知三亚之道,在何处?”他一面斟茶,一面轻声问。

不待我答,他已转目远眺大海:“三亚的道,在海、山、人之间,是自然的呼吸。你看这海,潮起潮落,不曾停歇,如道的循环;看这山,千年不语,如道的恒常。至于人,在海山之间生息劳作,喜怒哀乐,本身就是道的体现。”

我静听不语,只觉他每说一句,耳畔的浪声便应和一回,仿佛海水也在点头。

玄一道长续道:“这些年我常年在海南各处云游,越看越觉得,这里的道教文化别有一番面目。不同于中原一些道观的庄严肃穆,海南的宫观多与山水相依,更显灵动。像你今日所见的大小洞天,它本就不是匠人筑起的宫观,而是大自然赐予的一处道场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轻抬茶盏,指了指周遭的山与洞:“你看,此地的妙处,在于‘借境’——不是人强加于山水,而是顺其自然,在已有的山、石、洞之上,稍加点染即可成场。人与自然,各守其位,又相互成就。”

我问起修行之道,玄一道长只是微微一笑:“道在日用常行之中。你看那渔民出海前祭海神,虽不见得人人知典籍中的章句,但本能地敬畏海洋、顺应潮汐;农人下田,看天时而播种收获,不与自然争强好胜,这都是道的实践。修行,并不是要远远躲开世间,而是在世间行走时,仍能守住一颗清净心。”

夕阳渐沉,海面由金转红,再由红归于墨蓝。玄一道长起身告辞,临行前,他转身对我缓缓说道:“福报功德,不在香火多寡,而在心性修为。香可以多烧,心性却骗不得。愿你此行,不只看山看海,也能真切感到道的温度。”

说罢,他顺着石阶而下,身影不多时便隐没在林木之间,只留下石亭上一壶尚温的鹧鸪茶,还在袅袅冒着白气。

洞口独坐观心

日光短促,最后一缕霞彩在海平面上挣扎片刻,终究沉入水下。我又折回小洞天的洞口,独自坐在岩石上。潮声搏岸,节奏一如方才,却因人心不同,听来的意味也不再一样。

许多年前,初入道门时,总以为“修行”二字离俗世很远,须得断绝人情烟火,方可接近。走得地方多了,见的人也渐多,反倒越发觉得,道从来不曾离开人间。

这一趟三亚之行,让我对道教又添几分实感。这里的道,不悬在高高的殿宇匾额上,也不藏于深山古观难见之处,而是落在石刻经风雨不泯的线条里,落在守观老者一声声重复却未曾敷衍的话里,落在道长亲自沏茶的那一举手一投足里,更落在这日日起落却不自恃功高的潮水里。

道是一条脉,既通向远处的古人,也流淌在眼前的众生。千年前某位修行人题下的石刻,如今仍清晰可辨,那不是为了炫耀技艺,而是将心中所悟,刻给后来之人看;而今大小洞天之中来来往往的游客,有人只顾拍照,有人驻足凝望,其实都在与这条道脉打个照面,只差一念之间,看肯不肯与之相应。

白玉蟾与海南道脉

陈老提到的白玉蟾,在道门中名气不小。此人本名葛长庚,号琼琯,自称“海南道人”,位列道教南宗五祖。他将儒家的修身齐家、佛家的慈悲空性、道家的自然无为熔于一炉,主张“三教理融”,对海南道教文化影响甚深。

他之所以选择海南为修行之地,若只说“风景好”,未免肤浅。在我看来,多半是看中了这里海天开阔、万物杂糅的气象。一岛之外,即是无边无际之海,视线所及,几乎没有阻隔;岛之之内,又是多民族、多文化交汇之所,自古便有“海纳百川”的气度。

这样一方世界,既远离中原的纷争喧闹,又不封闭局促。白玉蟾讲“理融三教”,需要的是一片能够包容不同思想、不同信仰的土壤。海南的海风,不问你来自何处,只管将你一身尘土吹得干干净净;海南的山石,也不拒绝后来居上,只在原有的基础上任由后人刻画,不争不抢。或许正是这种涵容的气质,让他的思想在这里扎下了根。

从现实处看修行

夜色渐深,天空的颜色愈发沉静。我想到今日与陈老、玄一道长的几段对话,又联想到尘世中奔波不已的种种面孔。这个时代,人们走得快了,心却常常掉在后面追不上。

许多人忙着追逐外在的成功,职位高一点,房子大一点,数字多一点,便以为是“好日子”;却很少停下来看一看自己内心,是不是安稳,是不是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。三亚这片海山里的道教文化,其实是在提醒世人:真正的幸福,不在于抓得有多紧,而在于你能不能在张与弛之间,找回那份平和与自在;真正的修行,也不在于你去了多少道观、烧了多少炷香,而在于你日常举心动念之间,是不是多一点善意,多一点诚实。

站在哲学的高度看,道家思想的要义在“道法自然”。在大小洞天,这四个字并不是抽象的教条,而是被刻进了山石与海浪里。你看那些八百年前的石刻,雕凿时并未强行破坏山体的形貌,而是顺着岩石的纹理、起伏和洞穴的结构落笔,成文之后,竟达到了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的境界。人顺着自然的势头做事,反而更能成就自身,这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。

时间与真诚

潮声一阵高过一阵,像是在给夜色垫底。临近告别之时,我不禁想到:修行,归根结底,是修心;福报与功德,也不是一时的激情,能靠一次捐助或一炷长香便堆砌而成的。

福报的积累,在于细水长流,在于你肯不肯日复一日地修正自己的习气,不为一时的得失所困,不为一念的愤懑所役;功德的成就,在于你能不能在平常小事中守住分寸,对人多一分体谅,对事少一分苛责,对自然怀一分敬畏。

三亚的海,每天都是潮起潮落,看在匆匆而过的游客眼里,或许只觉千篇一律;但对海自身而言,每一次潮水都带走了旧物,也带来了新生。大小洞天的石刻,在八百年的风吹雨打中,依旧清晰可读,这正是时间对真诚与坚守的一个答复——凡是虚浮的、应景的,早就被风化殆尽,能留下来的,必是心血所凝。

人这一生,走得快也好,走得慢也罢,终究要学会在某个时刻停下脚步,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。若能在忙碌缝隙里,抽出一刻对自然的道韵作些观照,对自己起心动念作些检点,福报自然会悄然聚拢,功德也会在不经意间“水到渠成”。

离开大小洞天时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海面,只有浪花在暗处泛起一层层白光。我回首望了一眼那片岩洞与石船,不知哪一日还能再来,只盼届时自己仍记得今日这番感受——道不在远处,就在脚下,就在当下这一念是否清明。

若有缘读到这些文字的你,或许暂时身不能至三亚,心却可随意行走。只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,留一小片“洞天福地”给内心,让那份清净,不至于被尘务完全掩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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