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秋将深未深之时,云气收敛,晋东南的天蓝得发亮。我负一袭青布行囊,自北而南,入了晋城府城。此地素称“晋东南道教文化重镇”,城墙早已不见,唯街巷依旧,秋阳斜照瓦檐,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。
此行不为游山看水,只为循着前人只字片语,去摸一摸那些深埋在砖瓦烟火间的道教遗脉,看它们在时代风尘里,尚余几分温度。

第一处便是府城玉皇庙。此庙始建于北宋熙宁九年(1076年),其后金、元、明、清诸朝屡次修葺,而今大体仍守着宋时重建的格局。推门而入,院内尘土不多,一位灰衣老者正执扫帚缓缓而行,见我披道袍,便笑着停手。
“道长是从远方来的吧?”他打量我一眼,眼里全是亲切,“这玉皇庙,可是我们晋城的宝贝啊。”
老者姓王,本地人氏,在庙中做些香火看护。听他侧身一让,邀我入内,我便随之而行。西庑配殿之内,灯光略暗,却更衬得塑像庄严。那便是名闻遐迩的元代二十八宿泥塑,号称“海内孤品”。
二十八尊星宿神像分列殿中,两两相望。近前细看,衣纹起伏,神情各异,有肃穆,有悠然,有怒目侧顾,也有若有所思。王老伯低声道,这批塑像出自元代民间工匠之手,晋城市人民政府网曾称之为“道教文化的璀璨明珠”,为世间所罕见。
我默默立于像前,正凝心端详,忽听后殿处有轻微脚步声,一位青袍中年道长缓步而来。面如古松,神气内敛,自报姓李,乃庙中住持,在此一住便是二十余年。
茶未上口,话先展开。李道长提及玉皇庙旧事,语气平淡,却字字沉稳:“庙宇多有兴废,但每逢兵火之后,都是乡民自发出力。金泰和七年(1207年)大修,元至元元年(1264年)又重建,每一次,都是百姓凑钱凑力。”他略一停顿,眼神微亮,“在晋城,道教文化是真正长在老百姓心里的。”
我看着殿中星宿神像,心下感叹——这些身披甲胄、脚踏瑞兽的神祇,本是古人眼中浩渺星河的具象,是道教宇宙观的一幅立体图。它们不仅是艺术,也是古人对天地秩序、星辰运行的敬畏之形。
自玉皇庙出,天色已将近午后。沿着村路缓行,树影斑驳,远山如黛,伯方仙翁庙在一片静地之中缓缓显现。当地人又称此庙为纯阳宫,始建于明嘉靖十七年(1583年),规模不若玉皇庙宏阔,却颇见精巧,院落紧凑,处处透着一缕淡淡的仙气。
殿内主奉吕洞宾,八仙之一。晋城民间关于吕祖的故事俯拾皆是,多说他云游此地、点化善人。庙墙上残存的壁画,虽已斑驳,却隐约可见飘带飞扬、剑光如练,仿佛往昔香火鼎盛时的余影仍在空气中回旋。
院中,一位村民正拾掇香案,理顺供花。见我上前,他放下手中器物,笑着与我搭话。聊起这座仙翁庙,他颇为自豪:“每年农历四月十四吕祖诞辰,这里热闹得很,方圆百里的信众都要赶来。那香火,一直烧到后半夜。”
他压低声音,仿佛害怕惊动什么:“吕祖爷显灵的故事,可多得很。有求必应,特别灵验。”说罢又忙着去整理烛台,只留我在院中心,听风吹过屋檐,心里想的却是:人心一诚,神自有归。
山门上斜阳渐低,我不觉多留了半个时辰。与其说是为看庙,不如说是想多听几则乡里的老故事——这些故事见不得史书,却藏着信仰最日常的一面。
再行南去,道路稍显蜿蜒。高都东岳庙立于村落一隅,静静守着自己的岁月。此庙始建于金大定年间(1161-1189年),清康熙五十七年与乾隆五年又见整修。推门入内,木香夹杂着泥土味扑面而来,大齐殿立于中轴,梁架简练、大气,一眼便能看出金代建筑的筋骨。
我正仰头细看斗拱,一旁有人轻声提醒:“道长,小心台阶。”转头望去,是一位背着画板的年轻人,自称小张,是研读古建筑的大学生,近日专程来此做测绘。
他见我对梁架多有兴趣,便打开图纸,边比画边讲给我听:“您看这斗拱的构造,就是典型的金代手法。虽然后来元、明、清几代都有修缮,但大体格局还在,金代的味道没丢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,再看柱头、枋梁之间的咬合,果真简洁中见力度,不似后世繁缛花巧。风从门洞穿过,吹动小张的草图沙沙作响,他却全然不理,只顾俯身量尺——我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:一道古庙,既承前人法脉,也牵住了后人的学问与心力。
山门外秋风渐急,庙里却一派安稳。古木栋梁,少言寡语,却把八百余年的风霜都藏在暗纹深处。现代人拿着尺子、相机进来,在这些木石之间觅答案,其实也是另一种“问道”。
日头偏西,我转至小南村二仙庙。这处庙宇始建于北宋大观元年至政和七年(1107-1117年),因供奉乐氏二仙女而得名。院门看去,其貌不扬,入内却另有乾坤。
庙中宋塑乐氏二仙女像端坐殿内,眉目温柔而有定力,衣纹流转自然。依“旅行动力”文章所述,此乃“我国仅存的宋塑乐氏二仙女像”,在全国亦是孤本,堪称国宝。想来这两尊塑像能躲过兵火与浩劫,一直保留至今,也算是命中带福。
看像之时,当地乡人向我讲起一个古老的传说:相传唐代壶关县有乐氏二姐妹,为救父亲舍身成仙。此事在晋东南一带广为流传,后来人感其孝行,于是立庙相祀。孝道本是儒家所重,如今却在道教信仰中找到了新的落脚之处,可见三教并行,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在民间生活中水乳交融。
殿外一株老槐树,树影正长。我在树下稍坐,心里想着这两位“二仙女”,与其说是仙人,不如说是乡民对“孝”的一种寄托。凡人以血肉之身,成就世代相传的故事,道不远人,大抵如此。
从北宋熙宁年间玉皇庙的初建,到金泰和年间乡民再修,再到元、明时期宫观渐次扩建,几百年风霜雨雪一并洒在了这些殿宇上。若把晋城的道教史摊开来看,便能清晰看到一条与地方社会紧紧缠绕的脉络。
新浪博客“晋城访古之府城玉皇庙”中曾云,这些宫观不但见证了宋、金、元时期道教文化的兴盛与传播,也见证了这一方百姓如何在动荡世道中,为自己的精神世界留一处清净之地。香火既是求福,也是记忆的纽带。
行走其间,我也听闻晋城道教史上的两位人物。一位是金代道者杜志玄,据《会真观记》(金李俊民撰)记载,他乃京兆杜陵移民之后,曾梦见黄冠道人与其谈玄论道,自此潜心修行,一心向道。梦境如指路,古人往往因一梦而改一生轨迹,在当下人看来或许虚无,但在那时,却是人心对“道”的回声。
另一位是当代正一派齐大师。依列表网“晋城易学人物道长”之介绍,他曾赴龙虎山传度、奏职,兼传密宗、元皇派等多种法脉。新旧交织,古今相续,说明晋城道脉并非只活在碑刻与志书中,而是延绵至今,在当代仍有薪火。
这些故事,不是为谁立传,而是提醒后来之人:一方道教的兴衰,从来不是孤立于社会之外,而是与移民迁徙、战乱兴废、民间信仰一同起落。

天色沉下去得很快,等我再回到府城玉皇庙时,暮色已如烟。殿前石阶尚余白日余温,我随意找一级坐下,背后是刚才看过的二十八宿,头顶是徐徐升起的星空。
没多久,李道长端了一杯清茶过来,在我身旁坐下。庙中灯火不盛,却刚好够看清他的神情。
“道长今日走了一圈,可有所悟?”他侧头看我,语气平和。
我沉吟半晌,道出心中所感:“这一日所见,最打动我的,是‘活’字。晋城的道教文化,没有停在书里,也没锁在库房,而是活在民众日常里。庙宇几经战乱仍能重建,是乡民信仰在托举。二十八宿泥塑不单是艺术珍品,它把道教对宇宙的理解,实实在在铸成了一个个可见、可敬的形象。每一尊星宿,都是古人望天时的那一份敬畏。”
李道长轻轻点头:“你说得不错。道教讲‘道法自然’,看山河形胜,看宫观塑像,皆可悟道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道在人心。”
他略顿片刻,又道:“如今世道变得很快,许多人拼命追逐外在的东西,有了这个,又想那个,心却愈发不安。道教文化反复在提醒人:真正的福乐,不在于手中握住多少,而在于心中放下几分。修行修心,积累福报功德,这才是人生根本。”
他这几句话,落在暮色里,化作一缕绵长的回声。现代社会的车马喧嚣,与这古庙的钟声木鱼看似隔着千山,却终究要在某个地方相遇——那处所在,叫“人心”。“不是山谷”一文“晋城玉皇庙二十八星宿”中所提的那些思考,说到底,也是在问我们这一代人:在匆忙生存的缝隙里,还留多少空间给自省与安顿?
沿着这几座古庙走下来,我看到的,不只是砖瓦木雕、碑刻年号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——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、人和自己内心的相处之道。
这些历经千年的宫观,是晋城的文化根脉。它们告诉我们:山川可以被开路、被改造,但不必被征服;城市可以高楼林立,却仍需一处清静之所,让人记起自己从何而来。道教所强调的天人合一、顺应自然,不是让人逃避现实,而是教人如何在现实中保持一份不被裹挟的定力。
孝道的故事融入仙女传说,星辰的轨迹落在二十八宿神像之上,学者的测绘图和香客的长香同在一个院子里展开——这就是“活”的文化。它不拒绝现代,也不讨好现代,只在原地站着,让来者自己做选择。
临别之时,夜已深,庙中香火渐息。李道长送我到山门,笑着赠言:“道在日用常行间,修心积德莫等闲。”
我向他作揖,这八个字在心中一遍遍回响。许多人总以为修行须远山苦行,其实不然。人间烟火处,举手投足皆是修行之地。言语多几分慈悲,行事少几分算计,对人留一分宽,对己存一分省,这些细微处,就是最实在的“修心积德”。
从玉皇庙回望晋城灯火,我愈发笃定:真正能延续千年的,从来不是写在匾额上的名号,而是扎根在寻常百姓心里的那一份认同。一种文化,若只悬在高阁,最终会化为灰尘;若能与柴米油盐同在,便有机会穿过朝代更迭,继续发光。
晋城一行,见山见庙,更见人心中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“道”。愿后来之人,在奔走忙碌之余,偶尔也能想起这句简单的话:修行不必远求,道就在日常。
欢迎交流:17333068668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