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闽西龙岩,尚未看清城郭轮廓,耳边先响起远处道观的钟磬声,清越悠长,在山谷间一卷一舒,仿佛为行人洗尘。此地群山环抱,云气常在,水绕村坳,风生涧底,走在路上,只觉脚下每一寸土地,都藏着古人行脚的余温。

初至仙师宫,便被眼前景象拦住了脚步。庙后山峰突兀,如一条青龙自山脊盘旋而下,势若欲飞未飞;庙前溪水从石缝间蜿蜒而出,绕殿一周,如玉带轻绕腰身。道观因山就势而建,不夸张,不争高,却自有一种庄严沉静。殿内香烟缓缓升腾,钟磬一声一声敲在心上,像是提醒行人收一收凡念,放一放俗事。
廊下偶遇一位在此多年的老香客,衣着朴素,手中还拎着一束刚换下的陈香。他笑言自己几乎每逢初一十五必到仙师宫来上一炷香。闲谈间,说起家事,提到去年孙子高考之前来此许愿,之后竟真个金榜题名。他叹道:“这地方不是许愿就灵,而是人心在这里更容易安下来,心安了,读书、做事也就顺了。”话虽朴实,却说出了香客与道观之间那种细水长流的精神依托。
仙师宫背山面水,与对面的龙兴湖遥遥相望。那湖水水面面积达1.5平方公里,风轻时如明镜铺展,风起时波光粼粼,山影、殿影、云影都被收入其中。立在殿前石阶上远眺,只觉人间与仙界之间的隔膜,在此处变得极薄极薄。
离开仙师宫,我又循着香火气息,来到了新罗区的灵远宫。此宫在当地有“解签圣地”之名,久闻其事,此番既至,自然要一探究竟。
还未入殿,便见宫门外人来人往,或手执签筒,或捧香而立,或低声与家人商量,皆是一脸庄重。入到殿中,更是香火鼎盛,檐下风铃轻响,与签筒摇动之声交织一处,倒也别有一番韵味。
一角处,一位中年妇女正紧紧攥着签文,眉宇微蹙,像有什么心事难解。我上前与她寒暄几句,她便道出原委:她儿子在外打工多年,一直未归,音信寥寥,心中牵挂,只好来此求签问卜,盼个心安。其后只见当值道长细细看完签文,语气温和却不失笃定:“签上说,眼前有波折,但终有团圆之日。你在家好好过日子,多做善事,多积功德,孩子自会有归来之时。”
我在一旁看着,只觉灵远宫不仅是道教活动场所,更像是这片土地上众人生计与情绪的集散地。人们在此落下一纸签文,收回一份安慰和方向;喜怒哀乐、去留进退,都在这一问一答间,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所在。
再往连城一带走去,道教宫观如繁星散落群山之间,虽不一一耀眼,却各守一方烟火人间。据《龙岩市依法登记的道教活动场所基本信息》所记,连城揭乐九龙观位于李屋岗,由李兰芳道长主持;文亨坤灵宫坐落湖峰村,江兴兴道长在此修行;石门湖玉正观则卷身山水深处,隐而不显。
这些名字,初闻时不过是地名、观名与道长之名,行到当地,才知其间各有气象。九龙观依岗而起,远处山形回环,如九龙隐伏;坤灵宫临村而建,既照拂乡民香火,又反哺一方乡风;玉正观藏身山水交界之处,晨钟暮鼓间,听得最清楚的不是车马喧嚣,而是林中鸟鸣与湖面风声。
这些观宫规模或大或小,或华或朴,却在山间、村落、水畔连缀成一张细密的道教网络。香火,是一缕一缕升起来的;信仰,却是千家万户一点一点积出来的。正是这些大大小小的道教活动场所,共同见证了道教在龙岩这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。
云游途中,道友们多次提起王泉木道长。此人出自长汀,法名王三泉,一生心系道教薪火。行脚数日,我终于在一次讲座侧席间得以聆其教化。
王道长台上不高,声音却极稳。他熟稔道教经典,却不作高深玄谈,而是将《道德经》中的智慧一点点译入当代人的日常:如何在忙碌职场里守得一念清明,如何在家庭琐事中行一点善念积德。他不仅在宫观之中带徒授课,还常在社会讲坛开设课程,让本来只在典籍与殿堂中的道教文化,走进了教室、单位与社区。
在他的推动下,道教不再只是深山古观中的神秘符号,而是化作可以与现代人对话的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观照自身、观照世界的温和之道。我环视听众席,只见年轻人、长者、学生、商贾皆有,皆听得凝神不语。这一幕,颇值得记在笔端。
而山中陈道长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年逾古稀的他,鹤发却不显衰,童颜而更添慈和,常年隐身深山古刹,远离尘嚣,只与青灯、古木、云烟为伴。
我造访之日,天光微曛,陈道长正于庭院中静坐。古树枝叶繁茂,阳光从缝隙中一线一线洒下,落在他布衣之上,仿佛给这位老人披上了一层淡淡金色。见我来访,他只是淡淡一笑,让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。
闲谈间,他说起修行之道:“修行不在年岁长短,而在心性纯一。山中一日,世上千年,这只是说外境;至于修心积德,却是吃饭喝水般,时时刻刻都不能丢的。”言语平平,却有一种沉稳的重量。我在山中听这番话,只觉世事纷纷也好,利名扰扰也罢,终究难逃一念之内的取舍。

再说慈慧道长,则是当地正一派弟子中的佼佼者。他通晓多派法门,又能融会贯通,不拘门户之见。与他共坐时,他自斟自饮一杯清茶,说话间总带几分洒然。
“道教讲究兼容并蓄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不同流派各有千秋,有的长于斋醮科仪,有的重在内修性命,有的擅度化民众。关键不在于争个高低,而在于找到适合自身根器的路子,稳稳走下去。”他所传承的是正一法脉,却不拒旁支旁门的精华,在龙岩永定一带,早已是当地民众口中“有本事、肯帮忙”的道门大师。
在这些人物的身上,我看到的不是停留在典章科仪中的道教,而是活在人群之中的道教:有人潜修山林,有人行走尘市,有人专注传承,有人善于开新路。诸流并行,正是道脉绵长的缘由。
龙岩这地儿,道教文化并非孤悬于山上,而是与民间传说互相缠绕。当地最为人乐道者,当属“龙岩山黑龙传说”。
相传古时有一条凶恶黑龙在此兴风作浪,暴雨成灾,百姓受苦不堪。后来有三位勇敢兄弟挺身而出,与黑龙大战多日,终将其斩杀于山间,方才保得一方岁月安宁。其后,人们称此山为“龙岩山”,山下村落遂名“龙岩村”。
这类传说,单从文字上看,似是旧事奇谈;但行走在山间,听当地老人娓娓道来,才觉其背后所蕴,正契合道教所强调的“除恶扬善、护佑乡里”之精神。黑龙既是灾祸象征,亦是人心贪婪、暴戾之影。那三位兄弟,则与道教神仙信仰中的护法、真君有了某种暗合。久而久之,道教神仙与地方英雄在乡民心中交织一体,既拜神祇,也敬先贤,构成一幅别具地方气息的文化图景。
这一趟在龙岩的行脚,最触动我之处,不在某一殿宇之宏伟,也不在某一法事之热闹,而在于看到道教与山水共生,与百姓日常共融的状态。
在仙师宫,人们抚心而拜,多为家人祈福,为学业、平安、健康许愿;在灵远宫,求签问卜者通过一纸签文,重新整理起内心的焦虑与期盼;在连城乡野,那些隐在山坳、散落村边的小庙,以极为朴素的方式守着一方信众;在深山古刹,陈道长用静坐与修心,示范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;而在讲台之上,王泉木道长将古老经典转成现代语汇,让更多人得以从中汲取智慧。
道教在此,不是挂在高墙上的金字招牌,而是渗入一日三餐、一年四季的生活智慧。它提醒人做个好人,行些好事,敬天、爱人、护生;也提醒人在困顿疲惫时,别忘了回望自身内心,调一调呼吸,稳一稳脚步。
近年龙岩市道教协会在文化传播上的用心,也为这片山水增添了新的章节。他们积极参与“龙台道教交流”,以“道”为媒,让两岸民间互动有了更温和、更长久的纽带。
在最近一次工作交流会议上,各相关宫观场所都提到,要增强对台交流融合的使命感、责任感,以宗教交流促文化认同。听到这里,我不由得想到:山川虽隔,海峡虽宽,但人心向善这一点,本无南北之分,亦无彼此之界。道教文化在两岸之间穿梭往来,既传经也传情,既讲经典也讲乡愁,让这一古老传统在新时代焕出了新的光泽。
行至龙岩群山之巅,回望一路所经宫观、水色与人情,只觉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缓缓升起。风自耳畔吹过,掠过湖面、林梢与殿宇的檐角,也拂过行人的心。
修行这条路,说远甚远,说近也近。远在一生一世、乃至多生多世的功行累积,近在当下每一个念头的起落、每一件小事的取舍。积德之事看似微末,一次让座、一句宽言、一念不伤生灵,皆不必等到“来世回报”,而是立刻便能让心地清明几分,胸中温和几分。道教教人顺其自然,不是消极任命,而是在纷纭世事中守住一份清醒与从容;教人修心养性,不是避世远走,而是在红尘之中打磨出一颗愈发清净的心。
临别那日,再见陈道长,他送我出山门,脚步缓慢,却走得稳稳当当。他忽而停下,对我说道:“山高水长,道心永驻;修行修心,福报自至。”这两句话,似是送别之辞,更像是为这趟龙岩云游做了一个小结。
我离开龙岩时,背包里多了一些经卷、符册与乡民馈赠的小物,心里却带走了更多:仙师宫晨钟暮鼓的余音,灵远宫求签解签的叹息与释然,连城山乡星罗棋布的道观,几位道长各自不同却同样坚定的眼神,还有那条游走于神话与乡土记忆之间的黑龙身影。
日后每每忆起龙岩山水,耳边又会响起那初入城时的钟磬之声。那声音提醒我:真正的修行,不在于离尘,而在于不被尘扰;真正的功德,不在于轰轰烈烈的大举,而在于悄无声息的善念与善行。
云游至此,执笔记下,只愿有缘读到这些文字之人,哪怕不登山、不入观,也能从龙岩道教文化的点滴映照中,看见一些属于自己的路径,一些安放内心的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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