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鲁番火焰山云游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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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入吐鲁番,如入火炉。车门一开,热浪便扑面而来,仿佛有人隔着空气烤你,呼吸都带着干辣。远处火焰山纹理如火,近旁葡萄架却绿意葱茏,甜香在焦灼的泥土气息里氤氲开来,这般反差,倒颇合“寒暑相依、阴阳互生”的道理。

此行并非为避暑纳凉,而是为沿着丝绸古道,寻觅那些被风沙和时光掩埋的道教踪迹。做了多年云游道士,我越发明白:凡有道迹处,皆是华夏多元一体之文化在边地落脚之证。而吐鲁番,正是丝路上的一颗明珠,多族群、多信仰在此汇流,如同沙海中的绿洲,一点清泉可映万象。

初到之日,我在交河故城附近,投宿于一户维吾尔族人家的民宿。屋院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爽净,葡萄架下摆着木床,人可其上纳凉小憩。主人阿不都热依木,是个爽朗的中年汉子,见我背剑持箧,知是云游道士,便央我唤他“阿布”。

“道长,听老人们讲,交河故城里,过去是有过道观的。”
他说话间,端来一杯冰镇葡萄汁,杯壁凝霜,入口酸甜清冽,倒胜过中原的许多名茶。

他这一句,看似闲谈,却正点到我此行要害。早年翻读《新疆古代的道教文化遗存》一书,便知道教早在南北朝时期就已传入吐鲁番一带,至唐时,更成当地汉地居民的重要信仰之一。考古所出文书,为此提供了确凿凭据:大谷5790号道教符咒残片,以及阿斯塔那303号墓出土的北朝道教符箓,皆是道教曾在此地流行的实物见证。

书卷里的记载,终归是冷纸墨字,唯有亲至其地,脚踩黄沙,方觉字里行间有了温度。

一、火焰山下初入吐鲁番

次日天未大亮,我便起身向交河故城而去。

故城高踞台地,三面环谷,远望如一舟悬空。日头才探出地平线,整座城便蒙上一层温润的金色。所谓“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生土结构建筑遗址”,初听时只觉是个名目,真到了面前,才知这“生土”二字,竟可如此坚韧,也可如此沧桑。

沿着城中旧街巷缓步而行,两侧残墙参差,门道、院落的格局隐约犹存。风从废墟间穿过,卷起一层细沙,声如低语,仿佛千年前的居民仍在这里低声商议家常。

我一边行,一边细看方向、格局与地势,揣度昔日或可为道观之所。行至一处高台,见一老者坐在阴影里,身旁靠一根木杖,双目有神,倒并不显枯槁。

“老丈,这里可有你守?”

他笑着点头,说自己是故城文物的义务看护员,已在此守了三十年。日复一日,风沙相伴,也算与此土结下深缘。

“道长,您看那边。”
他抬手向远处一点。

那是一片略高的建筑基址,残垣低矮,然而形制却颇为方正。老者说,考古队曾在那里发现过绿琉璃瓦残片,还有绘有图案的房屋基石。当地老人相传,那处昔年便是一座道观。

我走近细察,虽然历经千年风侵日晒,但基址的结构仍隐隐可辨,格局端正、坐向讲究,不似民居随意。脑中不由闪现出书中所见:据《唐代汉地堪舆观念在吐鲁番地区的传播》一文所论,吐鲁番出土的唐代堪舆文书清楚表明,中原的风水观念早已在此地传播、应用。

尤其是其中那些镇宅法文书,往往书写在道经的背面,以镇护宅舍。此一细节,正是道教在当地日常生活中流行的强证:一纸经,一纸镇宅文,信仰与实用并存,正如这故城一般,于风沙中求安定,于荒漠中筑人间。

站在故城之巅远望,葡萄架与现代城廓在远方铺展开去,我心中默念:
当年道钟朝暮,此地香火鼎盛;如今道观无存,只余些琉璃残片,却依旧能牵起今人寻访之心。

二、交河故城寻访旧道观

从交河故城折返,我又转往鄯善县。此县虽不甚喧闹,却自有一股沉静气息。县城边缘,有一处院落清雅,青砖小门、垂柳数棵,门楣之上并无显眼匾额,只在门侧贴一小联,字迹温润含蓄。一看便知,是修行人所居。

此乃当地颇有名望的慈慧道长所设之道场。道长本为道教正一派弟子,曾赴龙虎山传度和奏职,后缘起西域,遂在此地扎根修持。

“道长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
慈慧道长身形清瘦,眉目却十分清朗,一双眼带着光,却不刺人。

院中葡萄棚下,摆着一方旧木桌。我们对坐,其上泡着当地特产的玫瑰花茶。茶色浅红,香中带甜,入口先是花香,继而是干燥气候中的一抹柔润。

“吐鲁番的道教传承,脉络虽不似中原那样清晰,却别有其独特之处。”
慈慧道长缓缓开口。

他提及,旧日文献中,对当地道观的具体名号记载已不详尽,但清代至民国时期,吐鲁番一带的佛寺、道观与庙宇,确实在社会中承载着多重角色。一则为信仰中心,二则也是商贸往来、族群沟通的中介之所。许多商旅往来丝路,或在寺观歇脚,或以香火结缘,人与人、族与族,也往往在这香火青烟间渐渐熟络。

“您可知道王玄览?”
道长忽然问我。

我点头示意。王玄览,唐初著名道教学者,俗姓晖,法名玄览,广汉绵竹人。据《吐鲁番名人录》所记,他曾在此地修行,足迹留于西域之土。

慈慧道长说:“王玄览之思想,对唐代佛教哲理思想亦有影响,他本人又曾在吐鲁番修行,这其中便显出道教与当地文化、乃至与其他宗教之间的一种交流与渗透。”

道、佛之理,本不必相争,皆是众生求解之途。只要不执着门户之见,彼此的思想与实践往往能够互补共振。王玄览在中原所孕育的学问,行至西域,又在这片沙海边灯火之中,与当地文化发生了新的化学变化。

我在院中静听,心中暗道:
经书可在书阁中讲解,而大道多在行走与交汇之时显现,这也许正是他当年远来西域的真正用意。

三、鄯善县中拜会慈慧道长

吐鲁番的傍晚,日头尚烈,风却渐凉。我择日沿着公路往火焰山脚下走去。山体岩纹起伏,远远望去真似烈焰翻滚。游人多在白日来此“验热度”,而我更爱傍晚时分,那一线残阳映在褐红山脊上,色如丹砂,沉静而炽烈。

那日,在山脚一处土坡旁,我遇到一位白须维吾尔族老人,正领着小孙子乘凉。他说话间,不时用略显生硬的汉语,给孩子讲西王母的故事。

“王母娘娘,住在昆仑山,掌管着不死药。”
老人慢慢地说,孙子睁大眼睛,听得入神。

我在一旁静听,并未打断。

后来与他攀谈,方知他们族群中也流传着关于长生、仙境的传说。虽然名称不同、细节各异,却都指向一个共同的向往——超越有限生命,追求更高境界。

想起曾读《探秘“王母娘娘”西王母传说的历史真相》之中所言:西王母的形象在上古时期就已出现,及至道教兴起后,更被不断渲染与吸纳,逐渐成为民间崇拜的重要神祇之一。

而在吐鲁番一带,那些墓葬之中出土的大量“入乡随俗”的伏羲女娲像,还有八卦玉佩、符箓、茱萸织锦等物,无不透露出道教文化与本地多元文化互相影响、互相改造的痕迹。

伏羲女娲本是中原图腾,在这里却与西域审美和工艺融为一体;西王母本被道教奉为仙真,在维吾尔族老人的嘴中,却又有了新的讲述方式。彼此之间,并无谁主谁次,只是各依因缘,互相点染。

这正是文化之妙:如同一炉香,古今风向不同,烟却总会找到自己的去处。

四、火焰山畔听西王母故事

若只在戈壁、故城、火焰山间行走,难见那些更细致的脉络。于是我专程去了吐鲁番博物馆,想亲眼看看那些史书中常被提起的出土文书。

博物馆中光线柔和,展柜静立,仿佛一处无声道场。

我在一处展柜前驻足良久。其内陈列的,正是唐代一位12岁少年卜天寿所抄写的《论语郑玄注》。小小年纪,能抄此巨著,可见当时儒学经典已在这片西域土地上扎根。旁侧,又陈列着多件道教符咒残片,与前文提到的大谷5790号等物相互印证——儒、道并行,交织出当时人们精神世界的多重层次。

陪同讲解的工作人员说:“这些文物,反映出生活在吐鲁番盆地的各族人民,在漫长的交往、交流与交融过程中,逐渐对中华文化产生认同。吐鲁番是古丝绸之路上一颗耀眼的‘明珠’,绝不是虚言。”

我望着那些发黄的纸片、微裂的玉佩,心中暗合:
明珠之所以耀眼,不在外表,而在其内藏的光。吐鲁番的光,正是来源于各族人民共同生活、共同创造的文化积淀。

五、博物馆中读出土文书

行程将尽的前一晚,我独自登上火焰山观景台。天边的残阳渐沉,整座山体被染成一片深赤,近似熟铁出炉,外表滚烫,内里却慢慢冷却下来。风自远处吹来,白日的焦灼渐退,只剩一种沉静的热。

我负手而立,回想这几日所见所闻:

——从南北朝初传,到唐代的兴盛,再到清、民国时期佛寺、道观与社会生活的交织,道教在吐鲁番的传播,正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一段缩影。

——中原来的堪舆文书、镇宅法卷,道教的符箓、八卦玉佩,在此与本地民俗相遇;西王母传说又与维吾尔族长生故事互为映照。这一切,都说明:真正的文化,从来不是单向灌输,而是在交汇处重新生长。

作为云游之人,我在此得到的启示,也不仅限于道教史的印证,而更在修行之理。

道教常言“道法自然”。吐鲁番之地,自然严酷,酷暑似火,水土稀少,各族人民却在此开垦出绿洲,种下葡萄与瓜果。他们在艰难环境中形成的生存智慧,与“因时制宜、顺势而行”的道理暗暗相通。

真正的道,不分地域,不分民族。它存在于中原的山林庙观里,也存在于火焰山下的葡萄架旁、维吾尔老人给孙儿讲的故事中。只要人心有所追问,天地自有回响。

六、火焰山夜坐与云游感悟

云游多处,我愈发觉得,吐鲁番的道教遗存,并非只是供学者考据的冷资料。它们在当下,仍有清醒之意可供世人借鉴。

在这个全球化浪潮滚滚而来的时代,各种文化的碰撞比古时更频繁、更激烈。吐鲁番的经验提醒我们:
文化的多样性,是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;而文化之间的交融互鉴,正是文明不断前行的重要动力。

古人能在这片荒漠中,容纳多族商旅、兼收多种信仰,彼此并行不悖,我们今日更应当在差异中寻共鸣,在多元中见一体。

对于修行之人,我愿以此行所得,略作告诫:

一者,修行之根本在修心,不在地点与形式。
不论身处中原名山,抑或边疆小城,不论与汉人同坐,还是与其他民族同饮一杯茶,只要守得一颗清明之心,时刻观照言行,便是在累积功德。

二者,福报不是求来的,而是修来的。
香可以烧,愿可以发,但若日常行为不肯转变,福报又从何而来?福报与功德,并非天外飞来之物,而是持续善行、真实付出所积累的结果。

三者,真正的修行,是在理解与尊重中提升自我。
在吐鲁番,我看到道教文化与本地多元文化的和谐共生。道教并未因为来到边疆就失去本色,而是在交流中显出更大的包容。在今日社会,我们若只执着自家一隅、拒绝聆听他者,便难以体悟大道。

火焰山的酷热,总有日落之时;
但一颗清凉的道心,只要呵护得当,却可长久陪伴我们的生命之旅。

丝绸古道上的驼铃已成历史回音,
但那种在漫漫长路上彼此扶持、共享安息之所的精神,却仍可在今日被我们重新拾起——
以开放的心态接纳多元,以虔敬的心境追寻真理,以踏实的行动积累善德。

愿每一位行走于世间的人,不论是否自称修行者,都能在多元文化的滋养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“道途”,
在平凡日常里点滴积累福报与功德,
让心中的清凉,不畏任何一处火焰山的炽热。
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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