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月14日,美国白宫宣布,自1月15日起,对部分进口半导体、半导体制造设备及衍生品加征25%的进口从价关税。被纳入清单的,正是高端逻辑芯片、晶圆制造设备等处于产业链心脏地带的关键产品。理由说得冠冕堂皇——“保护美国半导体产业的战略竞争力”,背景则是全球供应链重构下日益尖锐的国际竞争。
这一纸关税声明,像一块突兀砸入湖心的巨石,瞬间激起全球科技产业的层层涟漪。韩国三星、中国台积电等半导体巨头股价应声下挫,资本市场率先用脚投票;欧盟、日本等经济体也接连表态“将评估报复措施”,话语不重,却已隐含火药味。各方担忧的核心都指向一点:本就高度精细分工、相互嵌合的全球半导体产业链,会不会在新一轮贸易壁垒中被生生撕裂。
半导体之于当代工业文明,其地位早已超出“关键零部件”的范畴。人工智能、5G、新能源汽车等一切被称作“未来”的产业,无一不以芯片为基础设施。一旦这一环节被人为加设关卡,不仅企业成本与风险激增,全球经济本已脆弱的复苏预期,也难免再添一层阴影。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于,“科技脱钩”这四个字,被重新推到了世界的桌面中央。
站在道家视角来看,《道德经》中那句被无数次引用的警语——“反者道之动”,在此刻显得格外耐人寻味。事物发展到极致,必将转向其反面,这是对世间运行规律的冷静体认。
美国选择以加征关税的方式,“呵护”本国半导体产业,看上去是一种即时的“福”。通过人为抬高他国产品进入门槛,试图为本土企业赢得喘息空间,似乎也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再熟悉不过的工具箱动作。然而,《道德经》另一句名言随之而来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”短期的护壁,往往在长期里埋下新的隐患。
半导体产业的本质,并非单一国家可凭一己之力封闭完成的“自给自足工程”。设计、光刻、制造、封测、材料、设备,每一个环节的领先,背后都是跨国资本流动、跨文化智力合作与跨区域供应的长期交织。美国此番用关税刀锋切割产业链,寄望以牺牲效率换取“战略安全”,看似谋的是长远,实则很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,动摇自身科技竞争力的基础。
当贸易保护被抬举至“国家安全”的高度,政治逻辑一旦压倒产业逻辑,市场将开始用另一种方式“纠偏”——合作伙伴寻求替代路线,供应链谋求“去风险化”,被排斥者逐步学习自立。所谓“反者道之动”,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节奏中悄然展开。
从现实层面看,美国此次加征关税的直接目标,是在账面上“保护国内产业”。但在全球化深耕数十年的今天,半导体产业链早已不是简单的“你输我赢”的二元博弈,而是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界之网。
其一,全球半导体产业链是高度耦合的整体。美国在设计软件、部分设备领域具有优势,东亚在制造、封测上占据关键地位,欧洲、日本在材料与部分装备上不可或缺。美国一旦以关税人为设障,势必扰乱既有的协同分工,导致局部乃至系统性的供应断裂风险。
其二,报复性措施几乎不可避免。欧盟、日本已经发出“将评估报复措施”的信号,这背后不仅是利益受损后的姿态回应,更是对“规则稳定性”的不安与警惕。一旦各主要经济体纷纷拿起关税之矛,科技贸易战的火焰便难以控制。
其三,对美国本土半导体企业而言,被标榜为“受保护者”的他们,未必真是这场政策博弈中的赢家。缺乏充分的国际市场磨砺、合作伙伴受限、供应链多元性下降,都会在中长期压制其技术创新的广度与速度。科技进步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工艺,而是在竞争与合作的不断拉扯中前行。封闭的“温室”,往往孕育的不是强韧,而是脆弱。
中国历史上,关于“国家应否重手干预经济”的争论,从未真正消失。西汉时期围绕桑弘羊盐铁官营政策的那场大辩论,被《盐铁论》如实记录下来,至今仍是理解经济治理与国家权力边界的一面镜子。
桑弘羊认为,盐铁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产业,应由国家垄断经营,以充实国库,增强武备,确保大一统秩序的稳固。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,这套逻辑有其现实考量。但贤良文学等批评者却指出,过度官营抑制了民间活力,扭曲了价格体系,虽然短期内“国强库满”,长期却伤及经济根基。
这场争论的实质,在于如何在“保护”与“开放”之间寻找一条不致失衡的中道。过度开放而毫无屏障,容易在外部冲击中伤筋动骨;然而过度保护、将“安全”与“控制”不断拔高,最终又会滑向“封闭则衰”的老路。
以此观照美国此次对半导体加征25%关税的举措,不难发现其中“重保护、轻开放”的倾向。将一项高度全球化、跨度极广的产业,生硬纳入狭义的“国别安全”框架中,用行政之手强迫其“犯规转向”,固然能在统计报表上短暂制造“安全感”,却很可能在历史的长镜头下,被证明是一种自我设限。
西方在国际关系与经济学的传统话语中,长期浸润着“零和博弈”的思维模型:一方的收益,被假定为另一方的损失,总量恒定,分配即斗争。这一思维方式延伸到贸易领域,便容易滑向“你多出口一分,就是我少发展一寸”的对立心态。
这一逻辑,在冷战时期或许还有其历史语境,但对当下的全球科技产业而言,却越来越显得局促。技术溢出、知识扩散、市场扩容带来的规模效应,往往意味着一国的技术跃升,不是必然以他国的彻底衰落为代价。更何况,半导体这种高度复杂的产业,本身就建立在跨国协作的结构之上。
与此相对,道家的“循环发展”观念,呈现的是另一种世界图景。在这一图景中,事物间不是简单的“此消彼长”,而是“相生相成”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《道德经》强调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,讲的正是对立统一、互动生成的关系法则。
倘若将全球产业链视作一个动态的整体,各国利益并非必然是零和,而更接近复杂博弈中的“非零和”:通过合理的分工与协调,可以在总量上做大蛋糕,实现不同程度的共赢。若执意以零和心态架构规则,在每一次不必要的对抗中消耗信任与资源,最终受损的,并不会只有对手一方。
宏观层面的博弈与震荡,最终都会在微观层面沉淀为普通人的生活感受:就业前景的变化,资产价格的波动,产业周期带来的焦虑与不安。在这种情势下,仅仅从新闻标题中寻找情绪宣泄的出口,并无太大意义,更有价值的,是从思想传统中为自己的心灵找到一块立足之地。
道家给出的,不是庞杂的制度设计方案,而是一套面向个体生命的安身立命之道。
首先,“反者道之动”提醒人们,不必对一时的起落过度执着。产业的兴衰、政策的摇摆、经济的冷暖,都在一个更大的循环中来去。看得过短,人就容易被当下的情绪牵着走;把眼光拉长,许多所谓的“绝境”,不过是另一个阶段的开端。
其次,“出世”的心态,并不必然等于逃避现实,而是一种对得失不被牵制的超越感。身处动荡之世,保持内心的清明与节制,学会从容面对环境的不确定,恰恰是最务实的生存之道。
再次,道家强调修行与修心,所谓“积福报与功德”,若从世俗角度理解,也可以视为在长期中积累可靠的人品、专业能力与稳定的人际信任。这些隐性的“资产”,往往比短期追逐风口的投机,更能在周期反复中护人周全。
从哲学高度看,“反者道之动”不仅是对自然现象的描述,更是对权力与强弱格局的超然观察。世界不是静止的棋盘,而是不断变化的流。今天的技术领跑者,明天未必不会在路径依赖中渐趋僵化;今天的“追赶者”,也并非永远注定为被动的附庸。
在国际贸易与科技竞争中,任何试图通过封锁、脱钩、筑墙来维持“既得优势”的冲动,都是对这一规律的错误理解。真正稳固的竞争力,从来不是靠封闭获得的,而是在开放的环境中不断经受挑战和碰撞,从而形成的内在韧性。
对各国而言,尊重彼此正当的利益关切,通过合作与协商来处理摩擦,而非动辄以贸易保护主义作为第一反应工具,才是符合时代大势的理性选择。全球经济要实现可持续发展,倚赖的不是一国一时的强势姿态,而是一个相对稳定、可预期、彼此信任的制度环境。
将“反者道之动”的思想落到现实人生中,它并不抽象。人在追求成功的路上,最容易犯的错误有两种:一是胜利时的自我膨胀,以为风向永远不会变;二是挫败时的自我否定,以为此刻就是终局。
道家的态度,更像是一种内在的“轴心”:清楚地知道世界会变、环境会变、机会会变,但人可以选择不被外界变化所完全牵制,而是在每一次转折中,保留一点观照自己的距离。
成功时,不迷醉于一时的顺风顺水,懂得“物极必反”,预留余地,居安思危;失败时,不沉溺于情绪泥潭,明白“否极泰来”,在调整中孕育下一轮起点。用白话来说,就是在成败起落间,守住一点不随境遇而剧烈动摇的内在稳定。
美国加征半导体关税这件事,从国家与产业的角度,是一堂关于权力、利益与风险的现实课;从个体生命的角度,则也是一面镜子:提醒我们,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,不要被表面的“强”“弱”“赢”“输”所迷惑,更应看清背后更深的结构变化和规律。
美国挥出半导体关税这一拳,表面上是对外的出击,实际上更是一记对自身未来路径的重塑。它既是现实政治压力下的权宜之计,也是对全球化时代合作逻辑的一次公然挑战。
从道家思想汲取养分,我们或许能看得更远一些:凡以竖墙为安全者,终被墙困;凡以断链为筹码者,终在链断之时自伤。世界终究要在某种新平衡中继续运转,而这个新平衡的方向,取决于各国是选择零和对抗,还是愿意在摩擦中修复合作。
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而言,更重要的,或许不是去预言哪一方会“赢”,而是学会在不断变换的局势中,保持心之安定、志之笃定与行之审慎。在宏观的风浪和微观的日常之间,搭起一座由理性、节制与修心构成的小小桥梁。
在这样一种自觉之中,贸易战也好,关税风暴也罢,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惊涛。而真正值得我们用心经营的,是如何在这条河里活出一种不被洪流完全裹挟的清醒与从容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