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从客栈中出门,天空尚未大亮,泸溪河上已罩起一层淡淡的雾气,如轻纱披水,静静铺展在这片千年道教福地之上。我循着青石板路一路而行,直到天师府前,方才停步。

此府全名“嗣汉天师府”,据慢慢游资料所载,坐落在上清古镇中部,面朝琵琶峰,门临泸溪河,背后又有华山拱卫,山川环抱,水气长流,其地理形势,自古便被称为道教风水的典范之作。仰望那一线高门,檐角朱墙,既似衙署,又像宫观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说不明的敬畏——这不是寻常人家门户,而是正一道的祖庭,是无数天师往来的所在。
站在门前稍作调息,只觉山中晨气微凉,雾中有水香。世间多少兴废荣枯,而这府门依旧临河而立,见证着人间百代更迭。行脚人到此,自然要放轻脚步,不敢喧哗。
此番云游龙虎山,本意便是寻访正一道脉络,追溯道教文化的源流。嗣汉天师府,既是历代张天师起居祀神之所,又是掌理天下道教事务的衙门所在。翻阅清代道士娄近垣所纂《龙虎山志》一书,记载西晋永嘉年间,张道陵第四代孙张盛便在此定居,由此开了天师世袭之制,一脉相承,至今已传至第63代。
河风轻拂,日光正从群山背后探出一线金辉,洒在泸溪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我沿着河岸缓行,见一位老者在河边打太极,动作舒缓沉着,仿佛与山水同息。
近前一拱手,老者自报姓陈,是上清古镇土生土长的人。陈老指着脚下的河道对我说道:“这条河叫泸溪河,它发源于上游的马头山,由开始的涓涓细流变成滚滚大河,一路向北方向流去,流到一百公里后与信江汇合,最后流进鄱阳湖。”语气平和,却带着多年与山水相处的笃定。
见我对天师府颇有兴致,陈老又笑着道起它的格局:“这府是按照八卦设计的,院里有七棵老樟树,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布,已有五百多年历史。你进去就能看见,树根盘结,树影如盖,夏天最是清凉。”我记下他的指点,心下暗想:山川、河流、建筑、树木,共同织就了这一片道门福地。
踏入天师府,高门重檐之后,是一片肃然庄严。丹墙黛瓦,斗拱飞檐,布局井然。按照抖音百科的记载,天师府是全国重点宫观保护单位之一,亦列入全国21座重点道观之列。其府址在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上,位于龙虎山中部,南朝琵琶峰,背靠华山,门临泸溪河,俯仰之间,皆是山水文章。
我正凝神细看梁栋雕饰之时,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长款步而来,神色安然。他自称姓李,是天师府中修行多年的道士,见我孤身云游,便主动提议为我略作引领。
行至府中中轴,李道长徐徐言道:“这座府自宋崇宁四年(1105年)建府,至今已有900多年的历史。明太祖易天师之号为‘大真人’,故亦称‘大真人府’。”
他抬手指向四方廊庑、殿宇门堂:“你看,整个天师府依八卦而布,坐北朝南,壬山丙向,山环水抱,气势雄伟。这不仅是匠作之巧,更是‘天人合一’之道在形制上的显现。山为靠、水为案,阴阳交泰,方可承载天师之名。”
脚下青石微潮,廊下阴影沉静,我一边听一边看,只觉这里的每一砖一瓦,都与山、水、风、光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所谓“宫观”,并非孤立的建筑,而是嵌在天地大局之中的一点灵台。
绕过一道影壁,转入府内一方静庭,石几斑驳,古木成荫。李道长在此稍作停步,给我讲起龙虎宗的来历。依据抖音百科·龙虎宗的记载,东汉中叶,正一道创始人张道陵在此地开炉炼丹,“丹成而龙虎现”,故山得名“龙虎山”。
传说当年张道陵在云锦山结庐而居,于此筑坛炼丹,潜心修持。三年之后,神丹炼成之时,龙虎现形于山间,于是此山弃旧名,而改称“龙虎山”。世人听闻其事,渐有香火,久而久之,龙虎之名流传千载,香火因名更盛,名因香火更扬。
李道长又说起张道陵降生前的一段异梦:“相传张道陵的母亲在怀孕时,曾梦见北斗星入怀。道教认为北斗主掌人间祸福,这个梦境,就被视作他将来必在道门中负大任的征兆。”星辰入梦,生民得师,这种古意绵长的传说,虽无法以世俗眼光细究真假,却让人对这位道门初祖更添几分亲近。
说到天师之位承袭之事,他补充道:“‘嗣汉天师府’的称号,是源于元朝至元年间,元世祖所封的‘嗣汉天师’之号。自张道陵创教以来,天师之位世代相传,已至第63代。明太祖时又加封‘大真人’,所以这府也常被称为‘大真人府’。封号虽因朝代而易,但道脉绵延,终不曾断。”
庭中风起,树影轻晃,仿佛古人说法的身影仍在摇曳。
再往里行,来到后院,气息更为静穆。院中有一间书房模样的屋舍,门半掩。推门进去,只见一位白须老道正收拾桌上古籍,神情专注。我趋前施礼,他抬眼一笑,自报姓王,是天师府中年岁最长的道士之一,在此修行已有三十余年。
王道长留我在一间简素茶室中小坐,自烹一壶清茶,边饮边讲起“母教天师”的故事。据常清静资料所记,张天师初来龙虎山修道时,闭门不出,一心只在坛前修炼成真,世事俗务,一概不理。
一日,他的母亲扶拐而来,拐杖点地,“笃笃笃”声声如钟。张天师知母亲到了,连忙起身相迎。母亲见他只顾自身成仙,不理人情冷暖,便以拐杖敲地谆谆告诫,教他不可只为自己求道,而要兼顾济世救人之责。
王道长喝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:“这个故事,便是借母教天师,来讲修行与责任。道教虽重清修,却从不离世。我们常说:‘善报天地,忠报国家,孝报父母,义报师长’,孝敬父母、慈爱子女,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传下来的根,也是道教劝善教化的重要抓手。”
窗外树影婆娑,茶室中一时寂然。我想着自己一路云游,看似远离俗世,实则仍系于亲友牵念。修行若是只图自己超脱,那与世间许多自私之行又有何分别?道门故事,看似古旧,落到心上,却分外清亮。
日影西斜,我独自一人又回到泸溪河畔。此时的河面已不似清晨那般含蓄,夕阳的光辉散落其上,水波层层叠叠,仿佛被点燃。远处琵琶峰在余晖之中,轮廓愈发分明,而天师府则静静隐在山水之间,像是一个久坐不语的长者。
坐在河边石上,耳畔只有水声与偶尔几声鸟鸣。这一整天在天师府的行走,使我对“天人合一”四字有了更直观的体会。这里的建筑,不是为了压住山河,而是顺势落在山水怀抱之中;香火不是为了扰动天地,而是与草木云岚一同呼吸。
回想起“母教天师”的故事,不由想到今日世道:人多为名利所驱,日夜奔走,舍不得给亲人半日清闲的陪伴,也顾不上给自己一刻安静的修心。道教所说的“无为而治”“道法自然”,并不是叫人什么都不做,而是不要违着天理与本心去做。世事纷繁,人心若能稍微放缓一些,顺着自然之理安排生活,本就可少许多烦恼。
山水之间,古人早已留下种种提醒。只看行路之人是否肯驻足片刻,拾起这些提醒而已。

临近出府之时,李道长与王道长恰好都在,便一起送我到门前石阶。告别之际,两位道长都不约而同提到同一句话:修行在外,修心在内,若只顾其一,终归偏颇。
他们说,道教讲积累福报与功德,香火、持斋、诵经,都只是一种“形”,真正的福报,多半藏在日常举止之间——对人是否慈和,对事是否诚实,对天地是否敬畏,对众生是否怜悯。修行不必刻意高远,能在日常生活中守得住本心,能在利害当头仍不欺人,便已是修道。
在如今这般快节奏的世间,人们行走匆匆,心火又易上头。若能学会像在泸溪河边这样“慢下来”,给自己留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,听一听水声,看看云影,许多原本纠缠不清的事情,往往就能在心中逐渐理顺。修行,不一定得在山中茅庵,市井中照样可以行道;修心,不必整日持咒打坐,待人接物之际便是关口。
道教所强调的“济世”,落在当下,也可理解为: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为他人多做一点好事,多说一句宽慰,多给一分体谅。功德并非浩大惊人之举,而是点滴善行的累积。
离开龙虎山的那日,晨光又起,我背起行囊,从上清古镇缓步而行,回首望去,只见天师府掩映在青山翠竹之间,泸溪河静静流淌而过。千年祖庭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,不因人来而喜,不因人去而伤。
行程将尽,心中却似刚刚开篇。此行龙虎山,让我更加明白:修行之路本就漫长无尽,修心之道也不会有一个终点。人在路上,每一步都可能是一次省察,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是一位老师。只要肯在行走中多一点觉照,在觉照中多一点改变,在改变中多积一些福报与善行,日子久了,便可能触到一点道的滋味。
望着远山,我在心中轻声自语:愿行脚之人,都能像龙虎山的山水那样,清而不碍,静而不滞。于纷扰人世中,守得一份内心的澄明与安稳;于道法自然之中,慢慢找到自己生命的方向与价值。
山不语,道自明。脚下路还长,步步皆可为修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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