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东南一路北上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草木的甜味。远远看见赤峰所在的方向,天幕低垂,云像被拉长的棉絮,静静挂在草原上空。赤色山岩隐在天光与草色之间,时隐时现,像是天地特意留下的一笔朱砂。
这一路我记下许多数字与人事,不为炫耀,只因世间百态,总要落到一点一滴的真实上,才不负“云游”二字。赤峰地处内蒙古东南部,总面积约9万多平方公里,草原、丘陵、山地交织成画。昔日游牧与农耕在此交汇,如今又多了城镇灯火与车流喧嚣。
进城之前,路过大片草场。牛羊点在绿浪之中,偶有牧人骑马掠过,扬起一小阵尘土。天地辽阔,人声却淡。道在何处?有时不在殿阁金装,只在草尖晨露与牧歌长调里。

赤峰城并不算极大,却有一种介于边城与新城之间的气质。楼房林立,却不显逼仄,街道宽阔,车流声里夹杂着本地人略带北方硬朗的口音。
入城第一日,我并未急着寻访道观,而是随意在城中漫步,只为看一看赤峰此地的“人气”。道家常言“外观乎天文,内察乎人文”,修道之人,到一地先看人情冷暖,再看山川形胜。
赤峰常住人口在数百万之上,既有本地汉民,也有蒙古族等多民族同居。街角小馆里,锅里翻滚着奶茶、手把肉、饺子、面条,各味并陈,如同这座城市本身:旧与新、牧与农、北方与中原文化在此交织。
坐在一家小茶馆的角落,听几位本地老人闲聊城市近年的发展,提到教育、医疗、房地产,也谈到气候变迁、草场退化。有人叹息,有人乐观。这些现实之语,听在耳中,倒比空洞的大道理更有份量。修道若离人间烟火,不过是纸上清谈。
离开市区,往北面草原更深处走去。车过一段土路,颠簸之中,人心反倒安静下来。天地渐渐开阔,远山不过一抹淡影,近处草随风浪起。
赤峰周边草原种类繁杂,有典型草甸草原,也有向荒漠草原过渡的地带。当地人说,受气候与人类活动影响,这些年草场多少有些退化,植被高度、覆盖率都在变化。这些数据,我在一些资料中也见过,来到现场,再看脚下草皮的厚薄,心中难免多几分感触。
夜宿一处偏僻小村,远离城灯,只余星河作伴。夜风略凉,草虫低鸣。席地而坐,盘膝调息,观心如观天。仰头看北斗高悬,星光清冷,却有一种厚重的安定。
道家的天人合一,并非虚言。人在草原,若能将呼吸放慢,心声渐弱,很容易感到一种被宽恕、被包容的力量笼罩——那是比个人情绪大得多的天地之气。
许多人提起内蒙古,多想到佛教寺院、喇嘛庙,却少知这里也有道教香火。赤峰地区历史上受中原文化影响甚深,辽金以来,便有道教活动。
查访之间,得知赤峰境内现有道教活动场所,包含登记在册与民间信众自发维护的庙宇,分布在城乡数地。有些供奉三清、真武、吕祖,也有地方性神祇,如城隍、土地、龙王等,各守一方,护佑乡里。
我特意前往一处位于山脚的小道观。殿宇不大,只一进院落,但供桌简朴,香火不断。道长是本地人,谈吐平和,未有半分市侩气。殿里摆着一部《道德经》,纸页翻得有些卷边,显然常被人翻读。
道长说,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信众中,青年人并不少。有人为事业,有人为情感,有人为家中病患而来求签问卜;也有人只想在庙里坐一会儿,静静。对这些人,他少谈玄妙,多劝节欲修心,行善积德。
道教在此地,并未以宏大寺观示人,却以一种温和的方式融入百姓生活。逢年过节,乡人烧香叩首,祈愿风调雨顺、六畜兴旺。许多愿望朴素,却正是人世间最踏实的盼望。
在道观的院子里,树影斑驳。午后风从檐下穿过,带动一串小铜铃轻响。几位本地居士与我闲聊,他们问得最多的,不是炼丹飞升,而是如何在俗世生活中安顿自己的心。
我说,修行不必远离尘世,若有一口饭吃得心安,一觉睡得踏实,那便离“道”不远。赤峰草原上的人,多与自然为伴,气候温差大,四季更替分明,这反倒是悟“无常”最好的老师。
有人提起当地近年气候变化的数据:夏季高温日数增加,极端天气现象变得频繁,对牧业、农业影响不小。听来沉重,却也提醒修行之人:与其只在纸上谈天道,不如在现实中思考人与自然如何相处。
道家讲“道法自然”,自然一变,人就要随之调整生活与心态。赤峰这样一处草原与山地交织的地方,正像一本摊开的“天书”,字写得不算工整,却极真切。
在赤峰西南的一处山坡上,我待了一个下午。那是土路尽头的一块开阔地,脚下草不算高,却够柔软。山风从侧面吹来,带着干爽的土腥气与草香。
我席地而坐,背靠一块石头,任风拂面。远处零星可见几处村落的屋顶,偶尔有一辆车从山脚小路缓慢爬过,又很快消失在坡后。
闭目调息之时,耳边不再只是风声,还有隐藏在风里的细碎变化。气息自丹田起,随呼吸缓缓往返,心念放在脚下的土地上。这里的土,不像江南那般湿润细腻,而是带着些许粗粝。
我想到,世间不同地域的山川草木,构成了各自不同的“气场”。修行久了,行至一处,略一驻足,便能感知那一方土地的性情:有的柔缓,有的峻烈,有的冷静克制,有的热烈奔放。赤峰的气,是开阔中带一点硬朗,像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云游不止看山河地理,也要看人情冷暖。在赤峰停留的几日,见到不少普通人:司机、店主、牧民、学生……
一个凌晨,我在路边买早餐。小摊主是个中年妇人,动作利落,一边翻煎饼,一边给我讲最近菜价涨跌,说到家里孩子在城里打工,说到老人身体不太好,需要常去医院复查。她笑着说:“日子不算容易,但也还过得去。”
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,比任何宏大叙事都贴近“道”。道家所谓的逍遥,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在复杂的世事中,仍保有些许清明与慈悲。
在草原边缘的一户牧民家,我听他们讲起近年来牧草补贴、牲畜疾病防治的数据,数字背后,是一家人的担忧与期盼。天若久旱,草场减产,牵动的不只是经济,更是整个家族的生计。
看多了这样的故事,再去谈“修行”,就不会只停留在自我解脱上,而要多想一点:自身清明之后,能否对身边的人略尽绵力,至少不添乱,不增业。
在赤峰的最后一夜,我独自一人走上城市边缘的一座小桥。桥下水声很弱,更多是风过护栏的细响。城市的灯光拉成一条线,远处暗,近处亮。
我想起一路走来的见闻:赤峰的地理数据、人口结构、气候变化、产业交织,这些在纸面上也能读到的事实,此刻却与草原的风、城里的灯、乡人的表情交融在一起。
修行多年,渐渐发现所谓“道”,并不刻意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。它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细却真切的现实里:一个城市的发展,一个草场的变迁,一户人家的收支,一位病者的起落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。
在赤峰云游的这段日子,对我不过是漫长行程中的一程。对这片土地上的人而言,却是他们扎根多年的日常。行者来去如风,当地人却要在这风里生活一生。想到这里,心中更添几分敬意。

离开赤峰那天,天色有些阴,云层压得低。车子驶出城区,再次经过那片草原,牛羊仍旧在吃草,牧人仍然在远处巡看,仿佛前几日的一切只是短暂一幕。
回望赤峰,在我心中,它不是旅游画册里的“景点拼盘”,而是一片真实的生息之地:有广袤草原,也有普通人家;有道教的香火清烟,也有城市的霓虹闪烁。
这次云游,于道,于我,都是一次提醒——修行若只求自我圆满,便难免狭隘;若能在每一处土地、每一个人身上,看见天道运行的痕迹,那才算不虚此行。
赤峰草原的风,带着一丝粗犷的温柔,仿佛在说:行也好,止也好,皆在一念之间。
这篇笔记,权作我在赤峰草原的一个小结。若有缘再来,愿能见到更青的草,更亮的星,也愿当地百姓的日子,一年比一年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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