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之时,春寒未尽,我挟一囊青衫,循着古籍中的旧迹,独自往南阳而来。南阳,本是熟悉的名字:诸葛武侯曾在此躬耕南阳,而在道门典册中,它又是另一番身份——道教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。《南阳民族宗教志》中载,东汉建武年间,光武帝刘秀之姊湖阳公主,于裕州(今方城县)建炼真宫一所,道教在南阳的香火,便自此一星燎原,绵延至今不绝。

清晨五鼓,独山犹在睡梦,山脚人家尚未烟起。我沿青石台阶缓步而上,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,脚下略有潮润。山中雾气如练,缠绕树梢,鸟鸣从林间断续传来。独山祖师宫坐落山巅,相传始建于东汉,本为全国四大道教丛林之一——玄妙观的下院,旧日规模宏大,有“南武当北独山”之称。
待我登至山顶,东方已露鱼肚白,晨光一点一点冲淡夜色。玉皇殿巍然在前,三进院落既不张扬,也不局促,砖瓦间自有一股沉静古意。立于殿前高台放眼,南阳市区尽在脚下,白河如一缕素带,自城中缓缓盘绕而过,晨雾未散,城郭似有似无。
殿前,一位老道长正在做早课。钟声乍起,沉而不闷,在山谷间层层回旋,仿佛敲在胸臆上。老道长见我伫立良久,回身望来,目光温和,只问一句:“道友远来,不妨同入殿参拜?”
焚香、叩首,各尽心意之后,与他闲话起于山水,落于道门。得知他姓王,在此一住三十余载,只守这座独山,不问尘世喧哗。他指着远处群山对我说,独山虽不甚高,却为南阳九架孤山之首,山势独立,形如青龙盘踞,是南阳城的风水龙脉所在。“古人于此建独山祖师宫,一则奉神明,二则镇此一方山川城邑。你立此稍久,便能觉出这山的气脉不同。”王道长言语平淡,却自有笃定。
玄妙观旧梦
自山上缓缓而下,晨雾散尽,城中渐有人声。我折返市内,去寻那座在典籍中屡屡出现的玄妙观。旧玄妙观原在建设路宛城区政府院内,道友多称其为中国道教四大名观之一。它的前身名为老君堂,始于汉灵帝时太平道盛行之际。至明洪武四年(1371年)重建,始以《道德经》中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之意,更名为“玄妙观”。明清之际,此观与北京白云观、山西永乐宫、陕西楼观台并称道教全真四大丛林,香火鼎盛一时。
今之玄妙观,已迁建于独山脚下新址,旧观多为人事风云所拆改。然而新观之内,娘娘殿、太公殿、三清殿等依次排布,格局有法,气象犹存。
我在三清殿前停步时,正好遇见一位中年道士,手持竹帚,正低头洒扫。他姓李,是观中常住的道士。交谈中,他提起玄妙观旧日光景,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:观最鼎盛时,殿宇房舍三百余间,供奉神像七十余尊,道士多至数百人,晨钟暮鼓,声播数里。“战乱一起,殿宇多毁,今日所见,不过当年之一隅。”说到这里,他放下竹帚,又补上一句,“但道脉未断,这才是最紧要的。只要有人还记得三清,还肯来此一炷清香,玄妙观便没有真正消失。”
听他这一说,我在殿前多站了片刻。微风过处,廊下风铃轻响,似是旧日丛林的回声。
方城炼真旧迹
午后日光温和,我乘车往方城县去,沿途麦田渐绿,村舍稀稀落落。此行所奔之处,乃南阳道教最初发端之地——炼真宫遗址。
据史载,炼真宫为东汉湖阳公主修真之所。湖阳公主原名黄,是光武帝刘秀的长姊。其夫南太守、骑都尉胡珍早逝,公主厌倦宫廷荣华,遂离繁华之地,到裕州(今方城县)建宫炼丹修道。此事在《南阳民族宗教志》等书中多有记述,非后人随口杜撰。
如今再至炼真宫旧址,只见荒草漫坡,石基残存,几块古碑斜斜立着,被风雨洗得字痕斑驳,却仍依稀可辨当年所记。脚下土路被牛羊踏得坑洼,偶有鸟鸣自灌木丛中惊起。
我于碑旁小憩,有一老汉赶着羊群缓缓而来,见我好奇打量,便主动搭话。他姓张,今年七十八岁,自言自小在此附近长大,听上一辈一辈说起湖阳公主的传说。“我爷爷常说,湖阳公主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才炼丹,她是看透了宫里那些事,想超脱尘世烦恼。”张老汉指着前方一片平地,“那边原来有个丹井,公主炼丹用水都从那儿汲。后来她得道成仙,这井也就干涸了。”
丹井不在,故事犹存。夕阳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面上,眼里有少时听故事的亮光。我知这类传说未必句句可证,却正是民间对“修真”“超脱”的一种朴素想象,也是这片土地上道教记忆的活水。
三贤山黄昏访道
离了炼真宫,我又往北转,去看三贤山道观。此山在方城县广阳镇北约五公里处,山势陡然拔起,孤峰突兀,宛若巨人立于平畴之上。三贤山道观即建在山顶边缘,殿宇有悬于高崖之上者,远望如庙堂凌空,气象颇为奇绝。
史书言,三贤山道观始建于东汉光武帝十五年间,算来已有近两千年历史。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,这些年多次修葺,依旧香火不断。
到山下时,天色已染成金黄。夕阳从山后斜照过来,山石树影全被涂上暖色,远处村庄烟气袅袅。及至山顶,方知今缘不浅——南阳市道教协会会长李泰丞道长正好在观内。
李道长身兼河南道教协会副会长、河南省政协委员,又是全真道华山派二十四代传人,师承李宗海道长。这些头衔落在世人眼中,或许是荣耀,于道门中人,却更多是一份责任。他曾主持修复三贤山庙,对南阳道教的恢复与发展多有力行。
他闻我自独山、玄妙观、炼真宫一路而来,便笑言:“算是顺着南阳道脉走了一圈。”随即留我在观中共进一餐素斋。
斋堂中,几碟青菜豆腐,简单清淡,却因山风与劳累,入口分外可口。席间,我请教南阳道教的渊源。他徐徐道来:自湖阳公主建炼真宫起,南阳道教便有了渊薮;至玄妙观崛起,入列全国四大丛林,道脉一时兴盛;即便乱世风雨,宫观或毁或迁,只要仍有人念诵经文、守住清规,香火便未断绝。“道教讲‘道法自然’,我们修行,不是为躲避现实,而是在现实中悟道。”
他见我凝神聆听,又讲起一段小事。有一位香客曾问他:如何才能积累福报?他没有立刻答,只领那人去观后菜园。那会儿正好有一位年轻道士在浇水。“你看他,”李道长对香客说,“每天清晨四点起身做早课,随后打扫庭院,侍弄菜园,白日里接待四方香客。他所行之事,皆是寻常日用,却句句不离修行。福报羡人,不在烧香磕头一时,在于平常用功。”
此言与我此前一路所见,暗暗相合。
山中夜话与自省
夜幕合拢时,我便住在山观简朴客房。窗外群山寂静,星河清亮,山风拂过窗棂,发出细细叩打之声。今日奔走数处,本该倦极,却因心有所感,难以酣睡。
闭目回想,从独山祖师宫的王道长,到玄妙观中洒扫的李道士,再到炼真宫边放羊的张老汉,直至三贤山李泰丞道长的言语,每一人身份不同,所处位置不同,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一份“道”。
南阳的道教,于当地人看来,并非高悬云端的神秘仪式,而是融入生活的习惯与记忆。清晨山中的钟声,是“道”;山间的雾气与老树,也是“道”;道观的清斋、乡民口中的传说、老者对湖阳公主的念叨,都带着朴素却绵长的道意。湖阳公主舍弃宫廷富贵,选择清修;历代道士在战乱中护持经卷香火;普通百姓在田间地头口耳相传道教故事——种种皆在指向同一件事:真正的修行,不必远逃深山,先要安顿的是这一颗心。
静坐良久,我又忆起李泰丞道长在灯下所说:“‘道法自然’,不是放任自流,而是顺应天地规律。现在世道人心,竞争急,压力重,更要借道门智慧自调。能放下一些执念,回到本心,在忙碌里守住一点清明,在得失里保留几分平和,这便是现代人的修行。”
这话听来简单,真正要做到,却要在日常生活中一分一分地磨。
别南阳怀道心
翌日天未大亮,我便收拾行囊,准备离开。临别之时,李道长送我到山门前,山风从道袍袖间掠过,他抬手作揖,只赠我一句:“福生无量天尊。记住,道在日常,功在平常。你回去后不必刻意求什么法门,只要在每一天的生活里守住善念,尽好本分,就是最好的修行。”
下山之时,东方霞光渐起。我回望南阳独山方向,遥遥可见玉皇殿的金色殿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一盏不灭长灯,照着城池,也照着行路人的心。

这一程南阳云游,我原是为寻访道教古迹而来,却在不经意间,被这座城两千余年的道脉与人心温度所熏染。道教智慧,如南阳白河之水,不言不语,却日日流淌,默默滋养着这一方山水,也滋养着无数迷惘奔走的心灵。
想到湖阳公主炼丹的传说,想到独山祖师宫的龙脉说,想到三贤山悬庙堂上的经声,再想到张老汉与菜园里浇水的年轻道士,我愈发笃信:修行修心,积累福报,不在于换取什么神奇回报,而在于学会与天地和谐,与他人和睦,更与自己和解。
愿行走尘世间之人,都能在繁杂中保有一丝道心,在寻常日子里体悟一点大道:看山看水时,不忘观照自身;待人接物时,略存几分真诚与宽容。如此日积月累,功德不求自来,天人合一之境,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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