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势如龙脊,自北而南绵亘不绝。阳泉城就卧在这山脊起伏之间,晨雾缠绕时,城与山似有若无,反倒更显幽寂。我此番云游,以“寻道太行”为念,背一囊布衣竹简,自城南缓步而行,先往青云观去。

青云观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六年,也就是公元1608年。站在山道回望,只见殿宇层叠,庙貌庄严,气象不甚宏大,却颇有法度。山风从殿檐下穿过,带着松脂与焚香混合的味道,直入心肺。
观中规制,多依明代道教旧制。行至中轴,只见三清殿端坐其间,殿内供奉的元始天尊、道德天尊等,金身虽经岁月剥蚀,神采却未减分毫。殿中一位老道正整理供器,见我拱手施礼,也只是淡淡一笑:“山高水长,自来皆缘。”言罢,继续手中之事,不多寒暄。
我在殿前略作盘坐,仰看梁枋斗拱,木纹被香火熏得黝黑,明代工匠的斧凿痕迹仍隐约可辨。青云观的布局并不张扬,中轴线明晰,院落层层递进,宛若在一条静默的时间长河里行走。每进一重院,尘念便褪一分。此处山色与庙宇相依,正好印证了道家常言:形制在外,法度在心。
离开青云观,我绕城而行,向林里一带去探访那座久负盛名的关帝庙。行至村口,只见黄土墙垣,与远山苍黛相互映衬,一切都显得朴素而古旧。
林里关帝庙肇建于北宋熙宁五年,也就是公元1072年,至宣和四年(公元1122年)又加以重修。算来已有近千年风雨。踏入山门,砖石之气便扑面而来,正殿仍保留着宋代风格,梁架厚重,椽檩简净,不事浮华。这种古朴之中透出的沉稳,是后世多加雕饰也补不来的。
正殿原供奉关圣帝君。香案虽不似城市大庙那般热闹,却也炉火不绝。村中老人说,每逢年节,乡人与商贾仍来此焚香叩首,只求一个“信义平安”。关帝本是武将,却在漫长岁月中,被纳入道教神系,成为护法神明。宋代工匠将这份信仰铸入砖木,使庙宇在风霜之中愈加坚实。
我在殿门下驻足,抚摸那被无数香客双手摩挲得油亮的门枋。想到此庙从宋熙宁到今,历经王朝更迭、战乱兴废,而庙门依旧朝向村路,迎送无数来者去者。寺观本无言,却默默见证着人间的厚重与变迁。
自林里折返,城中又一处旧迹在心中牵引——三教庙。以三教并祀之名,早有耳闻,此番得见,算是了却一桩旧愿。
三教庙如今已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入庙,只见格局不甚张扬,却自成气象。殿中共同供奉着儒、释、道三教始祖:孔子、释迦牟尼、太上老君分列其间,不争高下,亦无门户之见。墙上旧联虽有斑驳,却仍可辨“三教同源”、“万法归一”之语。
这处庙宇最叫人玩味的,不在其雕梁画栋,而在其精神气象——儒家讲礼与秩序,佛家重慈悲与解脱,道家言自然与无为,三者在此同堂共处,不相排斥,反倒成就一片安然。这种包容与会通,正是这片土地的气度所在。
我在殿内静坐片刻,听外头行人脚步与风声交织。想到自古以来,山中百姓不必在意什么“宗派之争”,只知来此焚香祈愿、求个顺遂安稳。对他们而言,孔夫子也好,佛陀也罢,老君也罢,皆是引人向善之灯。世道人心有时反比经典更明白这种“和而不同”的道理。
城郊有一处小观,名为五龙圣母道观,就在G307旁。车马来往不绝,然而观门内却别有一番世界。这里不是高门大观,只是民间道教信仰的一处落脚之所,却更能显出道教与百姓日用起居的贴近。
院内供奉五龙圣母,香火虽不算鼎盛,但从供桌上的粗瓷碗、鲜果、大馍花,能看出供奉者多为周边乡里人家。有人求雨,有人求子,有人求收成平稳,也有人只是随路一拜,图个心安。
道教若只高居山巅殿堂而不入人间烟火,那只是供人遥望的风景,难以真正入世。像五龙圣母这样的民间信仰场所,正是道教一脉在世俗生活中的生长之处。风吹过院中幡旗,带动屋檐下小铃轻响,仿佛在说:神明不在远方,就在柴米油盐之间。
我在观外的土坡上坐了一阵,看着远处公路上车流如织,近处庙里香烟袅袅,忽觉古今并存,不过弹指一瞬。时代车轮滚滚向前,而人们对庇护、对顺遂生活的渴望,仍与古时并无二致。
云游之行,若只在城中绕圈,终归局促,于是我向平定县方向行脚。平定县古贝乡,有一座女娲庙,香火延续已逾1600年。此庙历史之久,在太行一带亦属少见。
庙前古树虬枝盘错,树影斑驳投在石阶之上。庙中所奉女娲娘娘之象,神情安和,却带几分庄重。庙里老人说,此地香火至少一千六百余年未绝,世代相传,早已与村人生活密不可分。
女娲补天的传说,见于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,本是上古神话。道教发展过程中,将这类上古神祇纳入自身的神系之中,使之获得新的诠释。女娲于此,不仅是神话中的创世者,也成了守护一方风雨的母神。

我在庙后小径缓行,耳边隐约能听到老人谈起当年大旱时,乡人如何抬着供品、敲着锣鼓,整村上山,向女娲祈雨。那种集体的虔诚,早已融入土地与记忆,成为此地独有的精神脉络。实地行走,才知“历史”并不只是书页上的文字,而是庙檐一角、一炷香烟、一声木鱼所凝成的日常。
太行云游,若不想起傅山,终觉有所阙失。傅山,明清之际的思想家、书画名士,与晋冀一带山川城邑颇有渊源。他在《阳泉夏荷》一诗中有句云:“上元塔火俗相仍。”短短数语,便道破阳泉民间习俗与宗教仪式交织的景象。
所谓“上元塔火”,指的是元宵前后,当地点灯燃火、登塔观灯、祈福迎祥的风俗。此中既有道教上元节的仪式意味,又有世俗节庆的欢乐与喧闹。傅山以“俗相仍”三字,既写风俗延续不绝,也隐隐指人心、世态在时代更迭中仍自有一条暗流相承。
阳泉的道教信仰,并非孤悬在山中宫观里,而是与这样的节令习俗、庙会祭祀、乡约村规纠缠在一起。傅山的诗,既是文人之笔,也是一个旁观者对阳泉气质的注脚。他的思想曾对这一方文化产生影响,而今读之,只觉古人笔下的火光,仍在今日元宵夜的焰火与灯海中跳跃。
这一程走下来,从青云观到林里关帝庙,从三教庙到五龙圣母道观,再到平定古贝乡的女娲庙,所见所闻,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。卷中有明代道观规制,有宋代庙宇的厚重风骨,有三教并祀的宽和气象,有民间信仰的烟火温度,也有上古神话被重新安放后的静默光辉。
阳泉市依太行而生,山势、城廓、河道、村庄缠绕其间,道教文化在此不是突兀地“安插”进去的,而是与自然山水、民间生活一起生长。千年宫观静卧山谷,如同时间留下的石印;民间传说在村口、灶边悄声流转,成了世代承续的记忆;儒释道三教在此互不排斥、彼此融通,这种包容,是山的宽厚,也是人的智慧。
道家讲“天人合一”,若只停留在典籍中,很易被读成抽象之语。可在这里,它却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:是山与城相依,是庙与村共存,是节庆仪式里对星辰节气的敬畏,是在诗歌、传说、祭祀之中,对天地万物不分彼此的温柔观照。
行至黄昏,太行山脊被落日染成一片黛红。我站在一处山腰回望,只见云气自谷底缓缓升起,城中灯火与庙里青灯遥遥相映。忽然明白,这“云游”二字,不只在山川之间,也是在人心深处行走——走过千年宫观、旧碑香火,走入一方人对自然、对神明、对自身命运的理解之中。
当代之人,纵然行走在钢筋水泥之间,若能从这“天人合一”的古老智慧里,悟出一分“尊重自然、和谐共生”的心念,便算不负此番太行寻道之行。至于我这云游之旅,不过是借阳泉一隅山水与道教风物,照见世道人心的一面镜子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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