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脚至蜀地,本不曾把内江列入行程。直到在旧书摊翻到一册残缺的地方志,上面写着几行小字:东晋葛洪真人,曾于内江结庐炼丹,创立玉皇观,遗迹尚在。又注其为预防医学鼻祖、炼丹大家、道教领袖,声名赫赫。

翻到此处,心中一动:昔年书中常见“葛洪”之名,如今骤闻其旧迹尚存于此,怎能错过?世人多向高楼灯火处逐名利,我辈行脚之人,只愿循古人足迹,听一听山风,问一问老树。于是改了原先路线,自成都折向内江,只为一睹玉皇观与葛仙余韵。
在心底暗暗想着:此行不是观光,而是问道;不是猎奇,而是访旧。若真有葛仙遗意,哪怕只在一缕晨雾里、一声钟磬间,亦不虚此行。
到内江时,深秋已浓。城中烟火气重,街市喧闹,而远处的大梁山却被一团轻雾笼着,静静立在天边,仿佛与俗世隔了一层纱。
鸡鸣未尽,我便起身,沿着山道而上。山路盘旋,脚下落叶轻响,树影在雾中时隐时现。登至高处,一片恢宏殿宇从云烟里显出轮廓——玉皇观,静卧在大梁山之巅。
据记载,此观肇始于东晋,由葛洪真人所创,距今近一千七百年。脚下这片占地二百余亩的宫观,殿宇一重又一重,飞檐宛如振翼欲飞。晨雾缭绕,朱墙碧瓦若隐若现,真有几分“人在画中行”的意味。
院内,一位老道长正扫落叶。他见我伫立良久,放下竹帚,缓步上前,神情和煦,目光澄明。
“道友远道而来,可是为寻葛仙遗迹?”他笑问。
我拱手施礼:“正是。久闻葛洪真人于此炼丹修行,特来一观。”
老道长点头,领我向观内行去,一边缓缓说道:“此处原是葛洪真人炼丹之所。后来因有纪念玉皇下降的殊胜因缘,真人遂于此建观。你看这地势——背倚大梁山,面临沱江,正合我道家‘藏风聚气’之说。”
立于前殿的平台向下望去,沱江在山脚蜿蜒,如一条玉带绕城而过,江上雾气轻拢,与山间云烟交织成一片。老道长指向远处:“此景名‘雾绕重楼’,逢雨后初晴,云雾自江面升起,盘旋宫观之间,仿如天宫落在人间。”
静立片刻,只闻钟声悠悠,心中俗念也被这雾气、钟声洗去几分。恍惚间,彷佛真能想见千余年前葛仙在此扪星炼丹的模样。
离开大梁山,我又循旧志所载,寻到了城西关外的吕祖庙。
旧籍《〔康熙〕内江县志》曾言:“城西关外,朱真人之醮坛也。尚书黄福题云:‘中川城外旧仙坛,人去名存事可叹。犹记当年经过日,一鞭残月五更寒’。”读时只觉清寒,如今身临其境,才知其意不虚。
吕祖庙不似玉皇观那般巍然宏大,反而小巧静谧。庙前沱水自北逶迤而来,又向东缓缓流去。江岸草木青葱,几只白鹤临水踱步,时而振翅,雪羽映着庙宇的红墙灰瓦,别有一番清润之意。
殿前,一位中年道长盘膝而坐,闭目静修。我在侧立候,他才缓缓睁眼,起身施礼。
“此地原是朱真人的醮坛,”道长指了指庙宇四方,“后来改供吕祖,遂成内江一处重要的道教场所。你看这局势:沱水缠绕,白鹤自来,山河与庙宇相依,本就是我道家‘天人合一’在山水间的显化。”
我们相对坐在江边石凳,江风带着潮润水汽。道长为我斟了一盏清茶,茶香清淡,却有回甘。
他缓声道来内江与道教的宿缘:“内江古称资州,自古便是道家活动要地。东汉道教始祖张道陵、魏晋时的李阿真人,唐末五代的杜光庭,明代一代宗师张三丰……皆与此地有修炼、传道之因缘。”
我听得入神,不由问道:“如此深厚的道教渊源,为何外界知者却不多?”
道长看着江水,笑意温和:“道法自然,本不喜张扬。真正的修行,在心不在名,在静不在势。你看这沱水,昼夜东流,默默滋养两岸,却从不自夸其功。”
话虽平淡,却如在心上轻敲一记。世间多求显赫,而水行至处,润物无声,正合修行之理。
在内江驻足几日,耳边关于葛洪真人的传说渐多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,乃是他在东兴区碑木镇(原小河口镇)留下的一首风水留题诗。
当地老人说,葛仙昔日云游至共和村、光明村一带,见此处山水和合,龙脉潜伏,便挥笔留诗一首:“石鼓坝,九铁穴,落平阳,难辨别,高峰捭在玉溪河,朝鼓咚咚鸣昼夜……”寥寥数句,将一方山川的气脉点破。
我依言辗转至碑木镇。乡路狭窄,房屋素朴,虽寻不见传说中“葛仙洞”的实迹,却在村间巷里,听到了不少关于葛洪炼丹济世的旧事。
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,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。她靠在门槛上,给我慢慢说起祖辈流传的故事:当年瘟疫流行,百姓病倒一片,葛洪在此炼丹,取山中草木之精华,炼成丹药施与乡人,救治了无数性命,被乡民奉为大恩人。
她最后感慨:“葛仙留给我们的,不只是庙观、洞府,还有那颗救人的心。”
这一句话,倒比神仙故事更打动我。修道若只顾自了,终究少了几分圆满。真仙所贵,在于道行,也在于胸怀。
在玉皇观留宿的最后一夜,观主清虚道长邀我夜话。道长鬓发如雪,却目光清亮,修行已五十余载,行止之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。
夜深,观内人声已寂,只余风过松梢与远处犬吠。我们对坐在一盏孤灯之下,案上茶烟缭绕。
我开口问道:“道长,您看来,如今世道日新月异,道教文化在这个时代当如何传承?”
清虚道长略一沉吟:“道教之根,在‘道法自然’与‘天人合一’。今日科技昌明,人登九天、潜入深海,却与脚下这片土地渐行渐远。人与自然的关系日益紧张,心也愈发浮躁。此时若能回头,从道家的智慧里,学一学何谓‘顺势而为,敬畏天地’,未尝不是一帖良方。”
他抬手指向窗外星空:“你看,星辰运转,四季轮回,自有其定数。人若只知向外求,求名、求利、求不可能久留之物,而忘了向内修,终会迷失。修道本是修人心,人心安,天地就安了一半。”
我又问:“若是寻常俗世中人,没有太多时间打坐参玄,又当如何入手修行?”
道长笑道:“修行二字,许多人想得太远。修行不在形式,而在一日三餐、举手投足。你能在生活中常怀善念,多做善事,就是在修福;能于纷扰尘世里保持一份清明,不任情绪牵着走,就是在修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福报与功德,并非用来换来世的回报,而是让此生更安稳、更清朗。你今生心地正直,不害人、不自害,自然睡得安、心不惶。这个安稳,就是福报。”
灯光跳动,窗外夜色深沉。我心中某些多年的结,似被他寥寥几句解开几分。
离开内江那日,我又回到大梁山上,想与玉皇观和这片山水好好道个别。
朝阳刚从东边升起,光线柔和,沱江水面镀上一层金鳞。山间雾气渐散,玉皇观在日光中愈发轮廓分明,不再如初见时那般缥缈,却多了几分真实的亲切。
这几日往来玉皇观、吕祖庙、碑木乡间,我对“天人合一”这四字,似有了比书本更具体的感受。玉皇观依山傍水,大梁山如靠背,沱江如腰带,风从山间来,水自江上去,人居其间而不逆其势。吕祖庙临江而立,白鹤自来,不求刻意点缀,自有生机盎然。这些宫观,不只是建筑,更是“天人合一”在土地上的落款。
一路所见,内江的许多道教遗迹都在近年得到修缮保护,香火亦未断绝。城里人周末上山烧香祈福,乡下老人仍在讲祖上传下的仙人故事。表面看,这是信仰在延续;略作静观,其实也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用自己的方式,维系人与天地之间那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思及当下世道,发展愈快,山河愈受逼迫。气候失调,河湖干枯、极端天气频仍。若能把道家尊重自然、顺应自然的理念,稍稍放进发展规划里,多几分敬畏,少几分掠夺,许多事或不用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。
而在人心层面,物质层出不穷,心却愈发空虚。道家提倡清心寡欲、修身养性,并不是要众人都离家入山,而是提醒我们:吃七分饱,留三分给身体;求七分名利,留三分给心安。人生若能在富足与节制之间多一点拿捏,烦恼便会少许多。
“天人合一”,古人说时是哲理,今人看时是出路。

临别前,清虚道长送我一句话:“修行之路,始于足下;修心之功,成于日常。”
这一句似简,其实深。我下山时一路咀嚼,愈想愈觉有味。
世人常把修行想成山林隐居、绝尘断欲,其实不过是把“修行”二字推得太远,好给自己一个“不必开始”的理由罢了。道长之言却提醒我:不必等哪天大彻大悟,今日就可以修;不必走到深山古观,在自家案头、街巷、庙前,都能修。
修行,是在日常生活里存一颗善心:说话不伤人,做事不欺人,见人有难可以搭把手,哪怕只是一句安慰、一杯热水。日子久了,这些看似微小的善行,便是你悄悄积下的福德。
修心,是在纷乱世间护一分清明:不被欲望牵着走,不被愤怒拖着跑。喜时不过分得意,悲时也不至绝望。心如一面镜子,看得清,却不被影像所困。如此一来,外境虽变,内心却可以有所不变。
当今生活节奏紧,压力重,人容易焦躁、迷茫。若能常做静坐、调息、简易养生之法,让身躯缓一缓,让心思停一停,筋骨舒展了,心火降下去,许多想不通的事,也就不那么紧要了。
道教讲积福报、修功德,并非鼓动人钻营来世,而是教人活好今生:多一点慈悲,少一点计较;多一些承担,少一些抱怨。如此,不但自己身心轻松,也能让周遭之人多享一份安宁。
离城之前,我又回到玉皇观三清殿前,默默点上一炷香。殿内钟磬清越,香烟袅袅升起,在梁间缓缓散开。
我在神前叩首,只求一件:愿将此行的所见所悟,不作一段“游记”留在纸上,而是化作今后行止中的一点点改变。少一些浮躁,多一分踏实;少一些自怜,多一分慈心。
清虚道长送我出山时,再次叮咛:“记住——福报不是求来的,而是修来的;功德不是换来的,而是积来的。修行修心,不在深山,而在日常。”
车轮碾过山路石子,回望大梁山,只见群峦起伏,逐渐隐没在晨雾之后。可那几日里与山水宫观、道长乡民的一言一语,却愈发在心底清晰起来。
这趟内江之行,看似是寻葛洪仙迹、访宫观旧址,实则是与自己的一次对话。沱水长流不息,山川自有定数,人身如寄,不过暂住其间。能在有限光阴里,学会一点如何与天地相处、如何与自己和解,便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一遭。
沱水长流,道法可期。内江的山与水,玉皇观的钟声,吕祖庙前的白鹤,碑木镇老人口中的故事,皆化作我心中一盏小灯,照着前路,不耀眼,却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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